一本死后才出版的普利策喜剧奇书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百货公司门口,一个穿猎帽的胖子正盯着橱窗出神。瘦弱的巡警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胖、邋遢、没工作样——二话不说把他当成流浪汉盘查起来。胖子涨红了脸,扯着中世纪学者的腔调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训对方。结果是:巡警放走了他,胖子他妈当晚醉驾撞上一栋楼,一笔赔偿债务从天而降。这个巨婴被迫踏出家门去找工作——美国文学史上最荒唐的求职之旅,就这样开了头。
《笨蛋联盟》是约翰·肯尼迪·图尔唯一写完的长篇。小说杀青时他正值壮年,正经投稿无门,绝望之下在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用一把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十一年后,靠母亲一趟趟把手稿敲开出版社大门,它才得以面世;再过一年,普利策评委会追授给它小说奖——那是这项奖第二次颁给已故作者。出版后的几十年里,它被数度筹拍成电影,演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剧本改了一稿又一稿,最后都黄了。业内索性给它起了个外号:被诅咒的项目。一本连银幕都装不下的怪书,反而因此越传越神。
主角伊格纳修斯·J·赖利,三十出头,体格庞大到门框都嫌挤,自封中世纪学者,最爱的床头书是波伊提乌那本讲命运之轮的《哲学的慰藉》。他跟五十多岁的寡母艾琳挤在新奥尔良老宅里,靠嘲讽现代世界、写一部永远写不完的所谓巨著打发日子——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啃老、懒、傲、还时不时放屁把自己熏一脸。在纽约那头,住着他这辈子最离不开的死对头迈娜·明科夫:民谣歌手、性解放信徒、激进社运积极分子。两人常年书信互骂,骂完又写下去,骂得越凶越解气。
故事压在 1960 年代的新奥尔良法国区。D.H. 霍姆斯百货门口是开场舞台,破败的莱维裤业成衣厂是后来他坐班的办公室,隔壁的欢乐之夜脱衣舞酒吧是另一条暗线的主战场,还有法国区一辆叫天堂餐车公司的热狗推车——全书场景都在这几处来回翻滚。法国区的 Yat 口音、热狗的油烟味、街角的俚语,烘出一个嘈杂、拥挤、满街都是活色生香小人物的城市。规则只有一条:在这地方,越正经的人越出洋相。
百货门口被盘查那一幕,是整本书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伊格纳修斯被当成流浪汉那一刻,本地巡警曼库索的命运也跟着拐了弯——他因为抓错人被上司罚去做各种滑稽的卧底乔装任务,到后来他那身胖西装被伊格纳修斯的荒唐事迹一路拖着滑向莫名其妙的破案现场,两个人的轨迹就此缠死。写法上厉害的地方在于:图尔让一个巡警和一个巨婴各自闯祸,最后在酒吧门口撞成一团乱,读者这才发现原来这两条线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
收网的是那个开场被罚做卧底的曼库索巡警。这个屡屡抓错人、被上司训得像条夹尾巴狗的小警察,借一系列滑稽的乔装任务——装扮成流浪汉、装扮成顾客、装扮成一切他其实不是的东西——终于一雪前耻,一举查封了拉娜·李的地下产业。这是全书最痛快的一笔:一个被全书嘲笑的笨人,最后成了唯一笑到最后的那个。伊格纳修斯与曼库索的对照也在这里收束:一个越折腾越完蛋,一个越被踩越爬得起来。
这本小说最大的反讽,是它的主角一辈子都在引用《哲学的慰藉》,可命运之轮从来不停在他指的那个方向——因为他自己的屁股太沉,转盘根本带不动他。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当晚艾琳醉驾撞上了一栋楼,赔款从天而降。这个一辈子没缺过儿子饭的老妇人,第一次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要赔钱,就得让这只肥巨婴出门打工。伊格纳修斯一肚子不情愿,鼻孔朝天、哲学术语一串串往外蹦,最后还是裹着法兰绒裤出门了。图尔写这一段特别狠:他没让母亲哭,也没让儿子悔,只让他们俩在饭桌上互相甩脸色甩到冷场,那种新奥尔良工人阶级家庭特有的钝刀子割肉感,一下就把人物立住了。
伊格纳修斯第一站进了莱维裤业成衣厂,做归档小职员。他很快以记录工人心声为名,把工厂底层搅得鸡飞狗跳,发起了一场所谓工人起义——当然他自己不干活,只是在办公室里一边吃面包一边发表演说。表面响应他的,是黑人清洁工波马·琼斯——这个人在隔壁欢乐之夜脱衣舞酒吧打工,被老板以流浪罪要挟只能拿低于最低工资的薪水,早就想找机会报复。他敷衍伊格纳修斯的运动,另有自己的算盘。结局毫不意外:起义闹成了一场笑话,伊格纳修斯被开除。写法上,图尔让一个自封的革命者和一个真在算计的底层工人各怀鬼胎,读者越读越觉得,这两个人里谁更清醒是个问题。
丢了成衣厂饭碗,他转行推一辆天堂餐车公司的热狗车,穿梭法国区街头。可这人的胃和他的野心一样大——卖出去的没自己吃掉的多,他常常一边跟顾客吵嘴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同时他还策划了一场摩尔人尊严十字军,又试图借同性恋社交名流多里安·格林的派对,把新奥尔良的同性恋群体拉成一支政治力量。结果呢?两边都扑了空,剩他在派对上被当成不速之客赶出门。写法上,图尔最妙的一笔是把政治闹剧写得像家庭闹剧——伊格纳修斯搞运动的劲头,和他跟他妈在厨房里吵嘴的劲头,是同一种劲头,一种自恋到无可救药的劲头。
另一条暗线在隔壁欢乐之夜脱衣舞酒吧慢慢收紧。老板拉娜·李精明冷酷,表面经营脱衣舞秀,暗地里利用离家出走的未成年少女经营地下色情照片产业。波马·琼斯一边佯装唯唯诺诺扫地,一边在冷眼旁观、伺机布局。这条线和伊格纳修斯的线本不相干,可图尔偏偏让它们在法国区街头交汇——伊格纳修斯被错认成拉娜·李案件的相关人,从百货门口一路被追到酒吧,从酒吧又被追到热狗车,狼狈到极致。
故事真正的高潮落在母子之间。被折腾到山穷水尽的艾琳,在挚友桑塔·巴塔利亚的怂恿下动了把儿子送进精神病院的念头。这事真要落地,伊格纳修斯这辈子就交代在新奥尔良的某个收容所里了。千钧一发之际,迈娜·明科夫开着她的雷诺小车从纽约杀到——这位从开头骂到结尾的死对头,最后成了把他从命运之轮上摘下来的人。两个互相嫌弃、谁都瞧不起谁的人,关系反倒比母子还深,这层荒诞才是全书最深的一刀。
伊格纳修斯整天把波伊提乌那本《哲学的慰藉》挂在嘴边,把自己的倒霉全推给命运之轮。图尔最阴的一招,是让读者慢慢察觉——命运之轮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又胖又懒又自以为是的成年人,把自己不愿负责的那部分人生,全部外包给一个中世纪符号。写到后段,读者会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该同情他,还是该把他扔出去。这是这本书最毒的地方:它让你笑完了还在琢磨,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的笨蛋。
讽刺在这本书里是一视同仁的。伊格纳修斯代表的南方保守派僵化守旧,被图尔剥得体无完肤;迈娜代表的 1960 年代纽约自由派社运矫饰空谈,也被他骂成伪善的花瓶;至于成衣厂的官僚、酒吧的老板、法国区的各路江湖客,没一个能逃过他的笔。波马·琼斯被流浪罪威胁只能拿低于最低工资的薪水——笑闹底下这根刺,新奥尔良种族与阶级暗涌的真实切面。小说没有给谁发奖状,这才是它最清醒的地方。
可图尔到底没把新奥尔良写成一个可恶的城市。他把那座城市的俚语、热狗摊的油烟、法国区老宅的木头楼梯、街区大妈的中气嗓门,都写出了温度——伊格纳修斯再混蛋,脚下的这片地还是暖的。图尔死时正值壮年,可他写一座城市的市井感,已经老得像写过一百年。母与子的共生、底层与上层的对位、左与右的互嘲,全靠这座城市黏在一起。
解说能告诉你骨牌怎么倒,但替不了你听见它倒下的声音。伊格纳修斯的笑料一半靠嘴皮子,一半靠那具庞大的、不断出状况的肉身——他是怎么坐坏椅子、怎么在百货公司门口喘成一团、怎么在派对上把多里安·格林气得说不出话,只有原文的句子节奏才能让你笑出声。还有他写给迈娜那些满纸哲学名词和人身攻击混作一团的信——我第一次读到一封,差点把书扣下来——那些信在解说里只能转述大意,文字本身的密度和荒诞是装不走的。再就是新奥尔良的味道:法国区俚语、Yat 口音、热狗摊的烟火气,这些只能靠读原文去嗅。一句话:剧情只是地图,气味在街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