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约翰·欧文写下的这部长篇,是一封寄给死去的少年的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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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罕布什尔州一座虚构的小镇,少棒赛正打到一半。一个矮得出奇、嗓音像老鼠叫的男孩挥出一记界外球——球穿过铁丝网,砸死了场边看台上最好的朋友的母亲。这本厚重的书,就从这颗飞错的球开始。
《为欧文·米尼祈祷》是约翰·欧文一九八九年写的长篇,故事从一九五三年的一记界外球开始。欧文生于一九四二年,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本书的种子在他读新英格兰寄宿中学时就埋下了——书的开头连虚构小镇格雷夫森德的空气都是从那段少年时代抄来的。它是悲喜交织的成长小说,被评论界算作他最好的一部;中文读者提起欧文多半先想到《盖普眼中的世界》,但在美国本土的口碑榜上,这本才是他被钉在文学史墙上的那颗钉子。
两个男孩是这本书的两根柱子。欧文·米尼——矮小、嗓音尖细怪异、家里开着花岗岩采石场,他成绩全优,是校报编辑,却始终相信自己是被上帝拣选的工具。约翰·惠尔莱特是第一人称叙述者,塔比的私生子,母亲死后由继父丹·尼达姆——一位温厚的戏剧老师——一手带大。两人从这记界外球起形影不离,到死也没拆开过。围绕他们的,是越战征兵阴影下正在松动的新英格兰小镇,是一座教堂每年雷打不动上演的圣诞剧,是外祖母哈丽雅特守着的那栋维多利亚老宅——以及一个约翰找了一辈子、直到后半本才揭晓姓名的生父。
一九五三年的少棒赛。欧文·米尼接过教练递来的球棒,挥出一记轻飘的界外球;球穿过铁丝网后面的缺口,击中看台上的塔比·惠尔莱特。她当场倒下,再没起来。十一岁的约翰失去了母亲,十一岁的欧文则从此再没把这当成一次普通意外——他在心里接住了某种信号:我刚刚完成了一件事。写法上妙在,欧文没有让两个孩子当场崩溃,而是把这个时刻拉成一根贯穿全书三十多年的低音线——每过一段回忆,它就重新响一下。
圣诞剧那场戏,是欧文命运的转轴。教堂每年排一出《圣诞颂》,欧文从小被塞进戏里——他既演过襁褓中的圣婴,也演过出场没几句台词的『未来圣诞幽灵』。排练某个深夜,他在幻觉里看见了自己的墓碑——上面清清楚楚刻着自己的名字和死亡日期。他把这事写在纸上交给约翰看,从此两人活在一种奇怪的倒计时里:他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却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这一笔写法狠辣,欧文把『信仰』从一种心情变成了一组具体数字。
六十年代中期,越战的征兵单开始一张张寄到格雷夫森德的邮箱里。欧文判断约翰过体检会被判合格——于是他做了一个让自己后半辈子都活在道德阴影里的决定:他灌醉约翰,用手术刀切下了他右手食指的第一节。伤口留下的那截缺指,从此让约翰在所有征兵体检表上都是一个不合格的人。欧文在约翰醒来前把断指装进一个小瓶子里寄给约翰的母亲——那时她早已入土,这是寄给墓园的。写法上这段最难读,因为它逼着读者去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可以为了不让朋友死在越南,亲手把他致残吗?
解说能给一张地图,给不了土地。欧文这本书里最了不起的,是那种新英格兰小镇独有的空气——冬天的雪、教堂的木头长凳、采石场里凿下来的花岗岩块、少年之间恶作剧时压住的笑声——这些东西只有原文的字能塞进你脑子里。机场那场戏只有两千多字,写完即收,可读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在合上书、盯着窗外发呆很久。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与此同时,两人发明了一套叫『那一投』的篮球动作:约翰把轻飘飘的欧文托举到半空,欧文在不到四秒内完成扣篮。日复一日地练,年复一年地练。这动作在书的前五百页里只是两个少年的怪癖,作者一笔带过,又一笔带过——读者会以为这只是青春的某种暗号,不值得深究。
把约翰从战场上摘掉之后,欧文自己参了军。可他从头到尾没被派去过越南——他被分到的部队驻扎在美国本土,任务是护送阵亡军人的棺木回到家属身边。一个自认是上帝工具的人,一个坚信自己迟早要殉道的人,被命运安排了一辈子只在机场和殡仪馆之间穿梭。写作的妙处在这里慢慢显形:欧文的殉道不是被前线炮火成全的,是被后方的官僚和命运联手挡在了战场之外。
一九六八年,亚利桑那州凤凰城机场。欧文随运棺车队经过此地,与多年未见的约翰在候机楼重逢。候机楼里挤着一群从越南撤出来的孤儿,正等着被新的家庭领走。就在两人说话时,一个精神崩溃的士兵冲进洗手间拉响手榴弹——气浪掀开隔板的瞬间,欧文冲着约翰喊了那句两人这辈子喊过无数遍的口号。约翰一把把他托起,欧文伸长手臂,把手榴弹塞进头顶高处通风口的窗洞。手榴弹在他双臂之间炸开——他没有落在越南的稻田里,而是死在了美国本土一座候机楼的天花板下,双臂炸断,血流干了,旁边是一群他用命护下的越南孤儿。
书的真正结尾在一九八七年。约翰当年为了抗议征兵移居加拿大,在多伦多一所学校教书,业余去圣公会做义务读经人。整本七百页就是他坐在读经台边,把这一生的故事讲给一个已经死了快二十年的朋友听。他写道:是欧文的死,把他重新按回了信仰里——他离开美国,是政治选择;他回到教堂,是因为一个矮小的男孩曾经用命向他证明,预言是真的。
这本书表面讲的是命运与自由意志的拔河——欧文坚信自己是上帝的工具,他一生的每一件事都朝向那个早已写好的死亡日期;可他身边的人都在用自由意志跟他拔河,约翰尤其。底下真正在讲的,是信仰这东西怎么丢、又怎么找回来:一个新英格兰小镇的男孩亲眼看着最聪明的朋友以神的名义做完一切,自己却只能在多年后从神坛的边门溜回去。越战是这一切的舞台背景,征兵单、逃兵、流亡、反战示威——这是八十年代末的美国对六十年代做的一次漫长的清算。
欧文最厉害的写法,是『那一投』。这动作在书的前半段被写得像少年之间无聊的暗号,读者翻过去就忘;可当结尾那场机场戏需要它时,它像一把藏在箱底四十年的刀一样被抽出来——整个殉道因此具备了双重意义:既是天意安排的献祭,也是两个少年用半辈子练习出来的肌肉记忆。一句话,欧文把『巧合』写成了『注定』,让读者回头重新读这本书。我第一次读到机场那场戏,回头把前五百页里所有提到『那一投』的段落全翻出来重读了一遍。
这本书的残忍不在死亡——它从第一页就告诉读者欧文会死;残忍在它让你看见,一个人为了拒绝让另一个人白白死掉,愿意先把他弄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