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实的故事》· 解说版
两千年前,一个叙利亚人用古希腊语写下登月、星际殖民战与鲸腹城邦的故事,然后劈头告诉你: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一艘船被旋风卷离海面,整整飘了七个昼夜,然后咣当一声落在月球上。写下这个开头的人自称琉善。书还没翻过一页,他就跳出来冲读者摆手:以下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这本书叫《真实的故事》,原名直译过来其实是『真实的记述』。
你以为他会害臊?没有。他接着把这趟胡编的航海写成了洋洋洒洒一整本:登月、星际殖民战、被巨鲸整个吞进肚子里。你越读越觉得这人在吹牛,吹得脸都不红。可你又停不下来——因为每一段荒诞里头都藏着一句对当年那些正襟危坐的『历史学家』的嘲笑。
这本书的作者琉善,生卒年大概在公元二世纪之间,确切年份没人说得清。他本名是个叙利亚人,却拿古希腊语写讽刺散文,是那个时代最不留情面的嘴。他在书里给自己安排了个角色——船长『琉善』,故事的叙述者。这本书公认为西方科幻与奇幻冒险的祖师爷,比凡尔纳早了一千八百年就把登月和外星战争写完了。
它被记住的原因很粗暴:登月、星际殖民战争、巨鲸肚子里的国家——这些科幻文类用了两千年才反复玩出花的母题,琉善在公元二世纪一个不落全写出来了。
船长『琉善』和他的船员们是主角,整趟荒诞航行的第一视角。月球上等着他们的是月王恩底弥翁——神话里那个被月神选中永远睡觉的美少年,在琉善笔下变成了一个好客又宽厚的君主。对面跟他打仗的是日王法厄同,这两个人争的不是什么神仙恩怨,而是一颗星星——金星,俗称晨星——的殖民权。一场滑稽的太空圈地战。
鲸鱼肚子里住着塞浦路斯老船夫辛萨鲁斯,二十七年前被同一头鲸吞进来,靠种菜活到现在,还养了个在鲸腹里长大的儿子基尼拉斯。再往后,福佑者之岛上还冒出来两个你绝对认识的老面孔——荷马和海伦。荷马不再是课本里那个神龛上的诗人,他在岛上跟叙述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海伦更是从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变成了岛上的常住居民。
故事从一个极轻佻的坦白开始。『琉善』开头就说破:这本书是假的,是对当时那些胡吹海聊的游记和历史书的一次公开戏仿。说完他立刻登上船,带一帮人从直布罗陀海峡以西出海,朝着大洋深处开去。写法上最妙的就是这个开场——他提前卸掉了你所有的信任,于是后面所有的胡说八道你都只能笑着听。

某一日,我们从赫拉克勒斯之柱起锚,风随吾意,径直冲入西方大洋。
Disanchoring on a time from the pillars of Hercules, the wind fitting me well for my purpose, I thrust into the West Ocean.
原文金句 · 大洋启航
海上漂了几天,旋风来了。整艘船被卷离海面,连人带货在虚空里飘荡七个昼夜,最后降落在月球表面。琉善的写法像解说旁白:他不解释这有多荒唐,他直接让你看到月球的街道、月球的居民长什么样、他们吃什么、怎么打仗。月王恩底弥翁接见了这群天外来客,礼数周全得像接待外交使团。

他一眼瞧见我们,便从衣着猜出我们是何方人氏,问道:‘诸位异客,莫不是希腊人?’
As soon as he saw us, he conjectured by our habit what countrymen we were, and said, Are not you, strangers, Grecians?
原文金句 · 异域相认
然后战火起了。恩底弥翁和法厄同在争金星的殖民权——这理由荒唐到近乎可爱。一行人糊里糊涂被卷进了月军的阵营,开打。月军一开始占优,后来被逆转,叙述者和他的船员被蛛网捆成了粽子俘虏。太阳一方还修了一道遮天蔽日的云墙挡住月光,月食就这么造出来了。琉善的写法看点在这儿:他把战争写得跟儿戏一样,所有庄严的排场都架在滑稽的理由上。

它们奉命在月球与晨星之间的虚空织就一张大网,霎时即成,化作一片平坦战场,步军便布列其上。
"These were appointed to spin a web in the air between the Moon and the Morning Star, which was done in an instant, and made a plain champaign, upon which the foot forces were planted."
原文金句 · 太空蛛网
获释回到海面没多久,新的灾难来了。一头身长两百里的巨鲸张开嘴,连船带人整个吞了进去。一般人到这儿该绝望了,琉善偏不——鲸腹里头别有洞天,有森林,有湖泊,还有一位塞浦路斯老船夫辛萨鲁斯,二十七年前被同一头鲸吞进来,靠种菜活到现在,儿子基尼拉斯就是在鲸肚子里长大的。这一幕的写法妙在反差:吞进去本该是死地,结果进去一看,倒像是误入了一个荒诞的桃花源。

这片陆地周回二百四十弗隆,林间栖息着各样的海鸟——鸥鸟、翠鸟,都在枝头筑了巢。
The compass of the land was two hundred and forty furlongs: there were also to be seen all kind of sea fowl, as gulls, halcyons and others that had made their nests upon the trees.
原文金句 · 巨鲸之腹
众人跟鲸腹里其他怪异生物打来打去熬了几年,最后决定不忍了——放火烧林,用粗大的支架撑开鲸鱼的下颌,整艘船硬生生划了出去。辛萨鲁斯就此接任新舵手。这段写法是琉善最天马行空的一节,他把逃生写得像拓荒。

于是我们计议纵火烧林,如此必能致它死命,只要它一死,我等脱身便易如反掌。
Then we devised to set the wood on fire, for that would certainly kill him without all question, and being once dead, our issue would be easy enough.
原文金句 · 焚林逃生
船继续漂,穿过冰海、乳海,终于抵达福佑者之岛——希腊神话里的极乐岛。判官拉达曼提斯准许他们暂留。在岛上,叙述者见到了荷马,两人真就坐在一块儿聊了会儿天。临走前叙述者在港口立了一块碑,碑文是荷马亲手写的——全书里头一回,『琉善』这个名字被作者自己认领了。

我且与你一一细说,在那处所遇见的诸位先贤。
I will also relate unto you what famous men I saw in that association.
原文金句 · 福佑岛英灵
被逐之后又是一连串更疯的岛屿冒险——梦境岛、恶人岛之类的荒诞堆叠。琉善本人也懒得再一一细讲了,写到情节正酣处,他突然告诉你:剩下的故事,留给下卷再说。然后全书戛然而止。而那部许诺的续作,他从来没写。
这本书真正在做的事,是嘲讽。它嘲讽的对象是当时希腊罗马世界里那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游记和史书——那些作者拍胸脯保证『我亲眼所见』,写出来的却是人脑袋狗身子的民族、南海里有会飞的鱼之类的玩意儿。琉善的招数是更上一层楼:我开头就告诉你我在撒谎,看你能拿我怎么办。这一招直接刺穿了古代纪实体裁最虚伪的那层皮。
但它又不止是嘲讽。两千年前的科幻母题——登月、外星殖民战、外星生物、巨兽腹中的文明——全让它给包圆了。读着读你会恍惚:这真的是公元二世纪写出来的东西?它对今天读者的意义在于提醒一件事:人类对未知的想象力,从来不是某个现代发明,它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皮。
写法上最值得玩味的是『元叙事』。叙述者不断跳出来提醒你『我是在编的』『别信我』『下卷再说』,把作者、叙述者、读者三者的关系摆到台面上玩。这种自觉的姿态在两千年后的小说里才普遍出现,琉善在古希腊就玩上了。我第一次读到鲸腹那一节也愣了一下——这人怎么敢这么写。
两千年前的人已经把登月、星际战争、鲸腹建国全写完了——他们只是还没给它起名叫『科幻』而已。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