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用快乐把人喂饱的未来,凭什么比皮鞭更可怕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福特纪元六百三十二年的伦敦,孵化中心的车间里,几百个一模一样的灰色婴儿正沿着传送带被瓶口吐出——他们从受精卵那一刻就被定了智力等级,长大后彼此不婚、不家、不念旧,世界国的口号印在车间穹顶:共有、划一、安定。后来有个从荒地来的白人青年指着这座城喊了一声"啊,多么美丽的新世界"——他以为自己在赞叹,他在给自己的死倒计时。
《美丽新世界》出版于一九三二年,作者阿道斯·赫胥黎,写它的时候他三十八岁。在文学史上,它和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并称二十世纪反乌托邦的两块奠基石——但它俩讲的不是同一种恐怖。《一九八四》靠老大哥看着你、电幕盯着你、恐惧把你按住;《美丽新世界》反过来:没人看你,你被人喂得饱饱的、舒服舒服的、开开心心的,然后心甘情愿地交出读书、思考、难受和说"不"的能力。赫胥黎一辈子没忘他这本书——一九五八年他专门写了本《重返美丽新世界》,回来说:我当年还太乐观了。
故事世界里的"人"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造出来的。中央孵化与条件设置中心用一套叫波坎诺夫斯基程序的工艺,一个受精卵能裂出几十个完全一样的克隆体;再按阿尔法、贝塔、伽玛、德尔塔、艾普西龙五级把智力、体格、颜色、甚至脑残程度在瓶子里预先定型——灰衣的阿尔法去当思考者,桑葚紫红的贝塔去当护士,黑衣矮壮的艾普西龙去拧一辈子螺丝。定型靠两件事:睡眠时循环播放的教条广播,和婴儿期就植入的条件反射——小孩一碰书就被电击,长大后自然觉得阅读恶心。世界国还配了一味叫"索麻"的小药片,不开心来一粒,不问为什么难过,也不让你想为什么难过。再加上"感官电影"和"换伴如换衫"的恋爱规范,痛苦、衰老、宗教、家庭,全被工程化地从生活里剔了出去。
这个世界的稳定官员叫穆斯塔法·蒙德,全球只有十个。他年轻时是个有前途的物理学家,后来自己想明白了:真理和幸福不能兼得,国家选了幸福,他就去当总管。故事后半段他会把账本摊开给主角看——这是整本书最不动声色、也最让人睡不着觉的一段。
主要人物四五个。伯纳德·马克思是阿尔法级别的心理学家,按规格本该又高又帅,偏偏比同类矮了一截——传说孵化时给他的血液代用品里掺了酒精。在一个"人人都一样才幸福"的社会,长得不一样就是原罪,他由此对那套索麻喂出来的幸福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丽荠娜·克朗是贝塔级的漂亮护士,思想端正,按规范该同时交往好几个男人,可她偏偏对一个人动了心——这份"专一"后来要了她的脸。穆斯塔法·蒙德是总管,前面说过。剩下最重要的两个:一个叫琳达,一个叫她儿子约翰。
写法上看,赫胥黎狠的地方在于——他把丽荠娜写成真心的,不是荡妇,也不是工具。她是那个世界里唯一愿意为他破例的人,反而被他羞辱着赶走了。这比让她坏掉要残忍得多。
琳达被允许无限量吃索麻。她在伦敦"康复中心"那张白色病床上,长睡不醒,最后肺里液体淤满,安静走了。约翰冲进来跪在床前哭——哭声把周围的护士和孩子们吓了一跳,他们不懂为什么要哭。世界国早就把死亡教成了一件跟关电视差不多的小事:人一走,气窗打开,尸体送走,跟收拾剩菜一样。约翰的悲伤在那个房间里,比什么都陌生。
约翰气疯了,冲到一个索麻发放现场,夺过药箱往窗外扔——底下的德尔塔工人正等着领那口甜的呢,药没了要造反。一场骚乱。混乱里约翰被制服,被带到了穆斯塔法·蒙德面前。
这一段是整本书的核心场景。穆斯塔法·蒙德不慌不忙跟约翰算了一笔账:人类自古追求的真理、美、上帝、自由、文学、深刻的爱——这些玩意儿都附带痛苦。文明说不要这些了,给你们换稳定、舒适、和不会失眠的夜晚。代价是没法读莎士比亚,没法读《圣经》,没法一个人发呆一下午。值不值?世界国选了值。
约翰没去冰岛,也没留下。他在郊外找了一座废弃灯塔,把自己关进去,拿鞭子抽自己,想在苦修里找出点活着的意义。世界国的猎奇记者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划着直升机围观,举着感官电影那种触感镜头记录他挨鞭子的样子。约翰发现这群围观的人比他还要不体面——他不再觉得自己是来苦修的圣人,他觉得自己是个动物园里的新展品。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围观的群众赶出去,反锁门,爬上灯塔顶端。
底下的人群在等下一场好戏。第二天有人推门进去,发现他吊在房梁上。死了。整个世界国继续吃它的索麻,看它的感官电影,谈恋爱换伴侣,福特纪年又翻过一夜。书在这里收尾。
写法上看,这一笔是全书最冷的一刀。约翰最后没有输给世界国的制度,他输给了世界国把"受苦"也变成了消费景观这件事——他连自我惩罚的自由都没保住。这比把他抓去枪毙要让人难过得多。
剧情地图你已经拿到了。但有几样东西,得自己翻书才能碰上。一是那个罐装广播一遍遍对小孩念"我爱我每个兄弟每个姐妹"的瘆人节奏——赫胥黎把广告和政治口号写成了一种催眠曲,你得自己读那几行才知道后背凉在哪儿。二是约翰读莎士比亚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跑着罗密欧和米兰达——两套台词在他脑子里打架的画面,是这本书独有的诗意。三是结尾灯塔那场戏的现场感:直升机螺旋桨的嗡嗡声、底下人群等好戏的躁动、约翰最后关上门的那声金属响——这些细节要你自己去读才会留疤。地图说完了,土地在书里。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很多年前,世界国伦敦孵化中心的主任带着女伴琳达去新墨西哥的"野蛮人保留地"度假——那是世界国刻意留下的一小块未文明化之地,像一个活化石博物馆,里面还有婚姻、衰老、疾病和死亡。主任中途跑了,琳达摔伤了腿,没跟上,留下来,被部落收留,挺着大肚子生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约翰,白皮肤金头发,在部落里依然是被排斥的异类。母亲手边只有一本被翻烂了的莎士比亚全集,约翰靠它学英语、学道德、学怎么把痛苦当成有意义的事。莎士比亚成了他脑子里的另一位父亲。
伯纳德带丽荠娜去保留地度假撞见了琳达母子。他灵机一动,把这两个"活化石"带回伦敦,打算当奇货可居。这趟押宝押对了。
约翰被带进世界国的第一次社交大场面,主任正在大礼堂对着新员工训话。约翰从人群中挤出来,叫了一声"爸爸"。在世界国,"父亲"这个词和脏话是同一个级别——家庭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被删掉的脏东西。主任当场脸色灰白,被约翰当众叫出了二十年前自己造的孽。伯纳德攥着这一手好牌笑得合不拢嘴,主任第二天就辞职消失了。文明用羞耻替换亲情的本事,赫胥黎这一笔写得最毒:不是谁动了手,是一句话就毁了一个人。
伯纳德这一下成了伦敦红人——"拥有野蛮人的人",所有派对都抢着请他。他忽然高了起来,被簇拥着,被拍照,被邀请去和总管吃饭。但他底子是空的,越红越怯,被押到穆斯塔法·蒙德面前训话的时候,又缩回去了。最后被流放到冰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搁他身上刚好。
约翰在伦敦爱上了丽荠娜。他脑子里的剧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要专一,要忠贞,要等,要痛,要死得其所。丽荠娜脑子里的剧本是世界国规范:喜欢就上,上完就换,缠着一个人是落后、是不正常。她是真喜欢他的,她不按规范地专一对他——这在文明里反而成了病。她在一个聚会上脱了衣服扑向他,约翰的莎士比亚当场崩盘,抄起鞭子,一边抽自己一边骂她"娼妓"。这场戏把全书的两套逻辑逼到面对面:我爱你的方式,是我逼你为我受辱;你爱我的方式,是逼我变成一个我做不到的人。两个都没错,两个都没法活。
约翰不服。蒙德不动气:你看那群德尔塔,他们不会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但他们也不痛苦。你非让他们痛苦一遍再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读不下去,还会怨你。我们只是把他们不想要的痛苦提前替他们割掉了。这话没法用一句话反驳——赫胥黎狠就狠在这儿,他没给读者准备一个现成的反驳。我第一次读到这里也愣了,回头把上一页又看了一遍。
这场对话之所以是反乌托邦文学里最厚的一段,是因为它拒绝判胜负。它没说"快乐是不对的",也没说"自由是必须的"。它只把两个选项摆上桌,让你盯着它们中间那条缝——然后关灯让你自己回去想。
一九三二年还没有试管婴儿、没有基因编辑、没有 iPad。但赫胥黎已经写出了波坎诺夫斯基程序——把人口按需克隆、按级定型;写出了睡眠教育——睡前循环广播直接绕过人脑的抵触;写出了索麻——情绪一出问题就先吃药,别问为什么;写出了感官电影——把消费和触觉捆绑,让人上瘾还觉得自己在体验艺术。回头看这几十年,这些东西不是一道道来的,是一股脑来的。每新出一条,社交媒体上就有人翻出这本书对照一次。
它和《一九八四》最不一样的点在这儿:奥威尔警告你"别让他们控制信息",赫胥黎警告你"别让他们把你喂得太饱"。前者讲恐惧的统治,后者讲快乐的统治。后者今天读起来更让人手心出汗——因为没人觉得快乐有错,没人觉得舒服可疑。
极权最熟练的一招,从来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舒服到忘了自己本来还想反抗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