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百草园、庸医的荒唐药引、一张写着『惜别』的照片,和一个死因存疑的落水故人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墙根底下,泥墙里一截一截露出红红的小果子。七八岁的迅哥儿蹲在草丛里捉斑蝥、拔何首乌,听说拔断了根还会变成人形——这种话大人讲了不知多少遍,他还是要再拔一次试试。这座叫百草园的菜畦,是他整个童年里最亮的一片地方。
几十年后,鲁迅坐在北京或厦门的书桌前,把这些零碎捡起来,写成了一本书。他给它起名叫《朝花夕拾》——早晨落下的花,到傍晚才去拾起来。书出版的那一年,是一九二八年。
它是鲁迅唯一一部回忆性散文集,收十篇,各自独立成章,不像《呐喊》《彷徨》那样的小说篇什。最初是一九二六年在北京《莽原》半月刊上陆续发表的,总题原本叫《旧事重提》;一九二八年才由北京未名社结集出版,改名《朝花夕拾》。
要回答『鲁迅为什么成了鲁迅』,绕不开这本薄薄的小书。从绍兴老宅的私塾,到南京新学堂,再到日本仙台学医,最后弃医从文——那条精神觉醒的清晰轨迹,散落在十篇散文里。也是为什么《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藤野先生》《阿长与山海经》这三篇,能稳稳当当坐在几代中国孩子的语文课本上。
全书第一人称是迅哥儿——童年时那个在百草园里翻泥墙的孩子,长大后变成留日的医学生,是同一个人隔了十余年的两个阶段。最温暖的角色是保姆长妈妈,绍兴乡下来的女佣,规矩繁多,睡觉摆成大字的形状挤得孩子没地方翻身;她不识字,却在他随口念叨想要一部绘图《山海经》之后,千方百计买回来那本书。
三味书屋里的寿镜吾老先生,是鲁迅笔下少见的可敬私塾先生——方正、质朴、博学,戒尺和罚跪的规矩立着却极少真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藤野先生,是个解剖学教授,全校对那个中国留学生最认真的老师,红笔一笔一笔改正他讲义上血管的位置。还有一个范爱农,日本认识的老朋友,归国后在绍兴重逢,最终落水身亡,死因成谜。
《阿长与山海经》这一篇,被公认为现代散文的经典之作。鲁迅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写敬意的诞生,却没有把长妈妈拔高成一个圣人——她还是那个摆大字睡觉、爱讲怪谈的女佣,多出来的是你突然看懂了她。
绍兴的迎神赛会和目连戏里,鲁迅最喜欢一个叫活无常的鬼神角色。传说这活无常本是个勾魂使者,却因为放走一个本该死的『该死之人』,被阎王打了四十大板,从此公私分明里又带出几分讲私情。鲁迅说他比阳间不少正人君子还可爱——这句话,他在一九二六年那种语境下写出,分量很重。
另一个打击来自一本叫《二十四孝图》的旧书。里面有一则郭巨埋儿的故事,说郭巨为了养活母亲,活埋了自己的儿子。鲁迅痛斥这种故事戕害儿童——他要反对的不是孝顺这个概念,而是这种拿活埋孩子当孝道的畸形读物。这里有一处写法上的反差值得留意:写活无常时鲁迅带着少年心性的调皮,写《二十四孝图》却冷得像刀——同一本书里,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温厚孩子和冷峻批判者。
有一年,难得一次能去看五猖会。戏台子、划龙船、卖糖的担子——整条街上都是孩子的心头好。可父亲忽然叫住他,要他先把一段《鉴略》背熟,十几行拗口的古文,背不出来不许出门。等他磕磕巴巴背完,匆匆赶到街上,五猖会的热闹早已过了高潮。
鲁迅写范爱农的死,只说疑心他是自杀。是意外,是投江,是失足——他自己也没法断定,全书在一种说不清的悼念里收束。一个朋友走了,走得不明不白,连死因都留个暧昧给活着的人。这是整本书最怅惘的一笔,也是收尾。
全书走到这里,已经不是孩子的回忆,是一个中年人回头望自己前半生。童年有多亮,这里就有多暗。
表面看,《朝花夕拾》是鲁迅最温厚的一部。他写百草园的菜畦、写长妈妈的大字睡姿、写藤野先生的批注,少见地放下了《呐喊》那种刀锋。但这本书又不止是温厚——它把温情和批判巧妙地缝在一起:用写给孩子听的口吻,讲给一个他看不上的旧世界。
更重要的,它其实是鲁迅后来整个批判主题的源头。看客这个词的雏形,就在仙台那堂幻灯片课上;后来《孔乙己》《药》《示众》里那些围观的麻木面孔,都是从这里派生出去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朝花夕拾》不是鲁迅的软肋,而是他一切锋芒的底稿。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故事的世界并不复杂:从晚清绍兴周家老宅,到南京矿路学堂,到日本仙台,再到辛亥前后的绍兴。十篇散文各自独立,时间线并不连续——你得接受它在童年、少年、青年之间跳来跳去,本身就是回忆的样子。
百草园是菜畦,也是孩子的游乐场。斑蝥会从手指间放出一股臭气,何首乌的根据说拔断了会变人形,长的草里说不定藏着叫美人蛇的怪东西——这是长妈妈讲给他听的,他半信半疑,又舍不得不信。后来他被送进三味书屋,跟寿镜吾老先生念书。私塾里有一条戒尺和罚跪的规矩,可老先生很少真用;学生读书读到入神,会把头拗过去、肩膀一耸一耸,那副画面被鲁迅记了一辈子。
写法上看点:鲁迅写童年用了一种故意克制的怀旧笔调,把最淘气的细节写得轻描淡写,反而更显出那份已经失去的天真。百草园这一篇几乎通篇是白描,没一句大词,可读完之后你会觉得那座菜畦比任何英雄事迹都重。
长妈妈规矩极多。元旦那天她逼迅哥儿先说一声恭喜,才准他吃福橘;睡觉时身子摆成一个大字,他被挤得只能缩在床角。她还爱讲乡下的怪故事,什么长毛啊、美女蛇啊,听得孩子又怕又想听。
可是有一回,鲁迅不知怎的对家里人念叨了一句最想要的是一部绘图《山海经》——他自己也未必真当回事。不识字的长妈妈出门跑了好几天,居然把那部书买回来了,封面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这一回,少年鲁迅第一次对她生出新的敬意——那不是感恩,是发现一个原本被你小看的人,原来揣着这样一份郑重。
父亲周伯宜久病不愈。绍兴城里的名医——鲁迅笔下的陈莲河——轮番上阵,开出的药引荒诞得让人记一辈子:经霜三年的甘蔗要一节,原配的一对蟋蟀要一对,还得是原来那一只的;再请来一位,开出的方子里要有打破的旧鼓皮。这些不是鲁迅夸张出来的段子,是那个年代故弄玄虚的中医旧俗里真实存在过的细节。
父亲的病终究没救回来。鲁迅后来远走日本学医——这条路的起点,一半就埋在这场无望的诊治里。一个亲眼看着亲人被荒诞医术折磨的少年,会比旁人更想弄明白人到底为什么会死、病到底该怎么治。但要提醒一句:《父亲的病》这一篇写的是对庸医文化、对故弄玄虚的旧式中医的批判,不是对中医这门学问本身的否定——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这短短一篇最戳人的地方,不是父亲的不讲理,而是孩子没有反抗的余地。等他终于被释放,那份兴致早已凉透。鲁迅把最让人委屈的那一笔写得极克制——他没控诉,只是记下了那一瞬间兴致如何从手里被抽走。这种克制比咆哮更重。
到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鲁迅遇见了藤野严九郎。这位解剖学教授看鲁迅的讲义极其认真,连血管的位置稍微画偏一点,都要红笔替他改过来。全校对中国留学生最好的老师,是个日本人——这一句放到一九二六年的语境里,已经够刺了。
促成鲁迅弃医从文的,是一节解剖课上的幻灯片事件。日俄战争的纪录片在课堂上放映,画面里有中国人围观同胞被斩首,神情麻木。鲁迅后来反复写:那刻骨的一瞬,痛的不是日本人对自己的态度,而是同胞那一脸的木然。学医救不了这种麻木——那不如改用笔。这一刻,成了他整个文学人生的起点。
写法上看点:藤野先生的批注和幻灯片的光幕在同一篇里构成一组对照——一个是具体的、个人的、温热的善意,另一个是抽象的、群体的、让人绝望的麻木。鲁迅没把这组对照说破,让它自己说话。
辛亥革命前后,鲁迅回到绍兴,在故人堆里遇到了范爱农。两人早年在日本就相识,因徐锡麟被害一事起过争执;这一回反倒成了知己。范爱农狂傲、落魄,革命之后仍郁郁不得志,穷得叮当响。最后一次有消息传来,是一次深夜的船上饮酒,之后人落水身亡。
读《朝花夕拾》正文,你会听到一种解说无论如何复述不出来的东西——鲁迅的语感。他写百草园那段,从我家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开始,句子干干净净一路铺下去,像孩子自己蹲在地上跟你讲他昨天玩了什么。他写长妈妈买回《山海经》那一节,整个段落没有一句议论,只在最末轻轻落了一句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你翻到那一页,看到这几个字孤零零缀在段尾,才会懂什么叫把感激藏进句号里。十篇散文,篇篇都能让你在某个句子的间隙里停下来,愣一会儿。那不是我们在解说里告诉你的,是鲁迅自己,隔着一百年,在你耳朵边说给你听的。
朝花夕拾最厉害的一招,是鲁迅把对一个旧世界的失望,写成了少年百草园里最舍不得的那一片菜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