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兹尔之殁

十一月的一个雾夜，伦敦街灯晕作一团团光晕，街巷柔软得几乎带上几分神学的意味。巴兹尔·霍尔沃德朝道连·格雷的宅邸走去，心中所怀乃一桩救援之举。他身上唯一的武装是信念——是一位老友的声音或许尚能唤回那少年的笃信，那少年曾被他画在一座他自己虚构的花园里。流言已嚣然到无法充耳不闻：一位年轻人在一家寒酸的旅馆中自戕，一位姑娘心碎如车祸后飘坠的缎带，一个名字如今在上流俱乐部里被提起时，只伴以一丝警惕的耸肩。巴兹尔苦苦哀求——那是他自少年时便不曾再有过的恳切。否认那些传闻罢，他央求道。走向光明罢。祈祷罢，他坚称，哪怕只是一种审美的自律——因为灵魂是会枯萎的东西，如被剪下的花束被遗忘在昏暗的客厅里，无水可饮。他谈起忏悔来，仿佛在谈论某种特定的蓝色——带着那种柔情的、近乎少女气的信仰，以为美是可以一寸一寸哄回灵魂中去的，正如人们一刷一刷地将它哄回受损的画布上。

道连听着，脸上似有什么微微一移。或许是雾压在窗上的缘故，又或许是一种更古老、更简朴的乐趣——去腐蚀这世上最后一个仍信他的诚实之人。出于一念蛮性的冲动，那冲动如从抽屉中抽出的刀一般突然，他决意让巴兹尔瞧瞧他已成了什么模样。他引着画家上楼，穿过那几扇磨得光可鉴人的待客之门，来到宅邸中央那间上了锁的房间。他转动钥匙，带着祭司开启圣骨匣时那般的谨慎礼仪，让灯光落在画像上。巴兹尔望去。画布上迎接他的那张脸，是他自己的手笔、自己的笔触、自己带着爱意的劳作——然而也是一张陌生的脸，是一件兽性的残忍与松弛的腐化，那双眼睛闪烁着一种学会了读书与嘲弄的野兽的灵光。巴兹尔踉跄后退。他看见自己的心血化作一本账册——他曾拒绝在弟子身上想象的一切罪愆，如今一一被颜料与阴影登记在册。他以目睹大楼失火之人那种绝望，催逼道连跪下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