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秋天降临乡间宅邸，像一位温文尔雅的刺客——某个晴朗的早晨，蕨丛中枪声响起，做成了多里安本人始终怯于亲手安排的那件事。詹姆斯·韦恩，这位耐心的仇人、这位口袋里装着复仇的水手，被陌生人漫不经心的手指收进了季节的猎物袋。鞭响般的枪鸣、被风咽下的呼喊、蜷入羊齿间的躯体——多里安·格雷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切，十八年来勒在喉间的锁链终于松开。他曾整整十八年畏惧一个男人——一个不识字、把妹妹的吻当作逮捕令揣在怀里的男人；如今那人已沦为看园人推车上喂乌鸦的腐肉。多里安笑了。然后他恨自己竟在笑。然后他恨自己竟恨自己这一笑——就在这螺旋般精致的厌恶里，他几乎找到了某种近乎天职的东西。他要做个好人。他要终于成为那样一种人——一个可以被引荐给自己的画像的人。

他如一切改过自新之人一般，从一个陌生人开始。在陌生城市的灯影小巷里，他尾随一位少女——她年轻得足以把注视错认为爱情，又美丽得足以让这误会显得可以被原谅。他曾出于一时好奇毁掉了她的姐姐；如今，詹姆斯·韦恩在草皮下渐渐冷透，他给这妹妹一个保住清白名声的机会。他给了她并非自己挣来的钱、自己都无法履行的劝告，以及一通关于罪之酬劳的小小讲道——讲时神情庄严，恰似一个已与魔鬼签下自己那份契约的人，正在把那家商号推荐给一位友人。她感激而去；他穿过湿漉漉的街巷走回家，有那么片刻工夫，自觉几乎洁净。他彼时尚不知道——虚荣是诸种恶习中最坦荡的一种：它只是不肯把自己乔装成旁的任何东西罢了。他将自许的微刺，错认作恩典的暖意。

他以情人的急切，奔上通往那间上锁之室的楼梯。画布立于它素来伫立之处，那涂过清漆的表面承接着灯光，像一汪深暗的水。他渴盼赦免——是孩童挨了打之后想要一颗糖的那种渴盼；他渴盼画中那张脸已经柔和，嘲弄已经融化，攥紧的双拳的指节已经舒展成某种近乎父亲张开的掌心。然而，画报以他的，是崭新的、精妙绝伦的残忍——一面比他本人更为留心的镜子。在画像的双眉之间，一道新的纹路悄然浮现——这一次既非残忍，也非欲念，亦非餍足后松弛的唇角，而是一个男人因庆幸"尚非更坏"而刻下的细密而干涩的皱纹。虚伪——盛装赴歌剧院，打扮成美德的模样。多里安凝神注视，画中的凝望回以比任何他在其间昏昏欲睡的布道都更为严酷的谴责。他一个动作起身——快得楼下仆人都未及听见——穿过房间，自墙上取下那柄曾刺入贝泽尔·霍尔沃德肩头的刀，向上一刀，刺入他自己良知的画中之心。

不错——生活早已替他做了决断：生活，还有他自己对初衷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