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一个青年用尸块拼出生命,又在它睁眼的一刻弃之而逃——被遗弃的造物,终将追着他到世界尽头的冰海。
想象一个在地下室里熬了一整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具拼好的、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巨大身躯。他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颤抖着伸出手——那只眼睛睁开了。瞳孔是浑浊的、淡黄色的,盯着他看。下一秒他夺门而出,再没有回来。这是整本书最安静、也最要命的一刻。一个叫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日内瓦青年,刚刚把死物变成活物,然后被人性中最古老的一种恐惧——看见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彻底击溃。
这不只是恐怖故事。这是一本写于两百多年前的少女小说,它问的问题比任何现代恐怖片都更刺耳:你亲手造出一个生命,如果它活过来了,你得为它负多大责任?你要是跑了,它会变成什么?我们之所以今天还在讲这本书,是因为每一个有孩子的人、每一个写代码的人、每一个造出一样新东西又对它失去控制的人,迟早都要回答同一道题。
书是一八一八年在英国面世的,作者署的是匿名。写它的人,玛丽·雪莱,这一年还很年轻。这件事本身就是文学史上的一段奇闻:十八九岁的年纪,在日内瓦湖畔的鬼故事夜会上,和一群当时最耀眼的诗人(包括日后成为她丈夫的珀西·雪莱、还有拜伦勋爵)打赌看谁能写出最可怕的故事——她赢下了这场赌局,赢出来的是整个科幻这个文体。

它不是后来电影里那种绿皮怪、闪电、疯狂科学家动作片。它是一部正经的哥特/浪漫主义小说——靠氛围、靠书信、靠冰川和极夜、靠人心里那一股说不清楚的恐怖推动情节。文学史记住它,一是『公认的科幻小说鼻祖』,二是它把一个命题塞进了两百年来每一代人的脑子里:技术一旦跑得比良知快,谁来收场?副标题『现代普罗米修斯』——盗火者——把它钉得明明白白。
这本书最妙的设计是它的『套娃』。最外层是一个叫罗伯特·沃尔顿的英国北极探险家,正带着船在北冰洋浮冰里走,头一封信就是写给他姐姐的;他在冰海上救起一个濒死、正朝北极狂奔的陌生人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这陌生人就开始一连几天向他口述自己的一生。读者看到的『主线故事』其实是维克多讲给沃尔顿听的故事,而这故事里又嵌着一段怪物亲口对维克多讲述自己身世的关键回忆。三层,一环扣一环。
人物极简:维克多,日内瓦人,对古自然哲学/炼金术着魔的天才学生;怪物,被造出来那个巨大人形的无名悲剧者——一个自学成材、口才雄辩、会读《失乐园》、渴望亲情的灵魂;亨利·克莱瓦尔,维克多的挚友,一个更爱文学和冒险的暖男;伊丽莎白,被弗兰肯斯坦家收养的弃儿,维克多的童年伴侣与未婚妻。其它名字——威廉(小弟)、贾丝婷(女仆)、老瞎眼德拉塞一家——我们要留到剧情里再讲,因为他们每个都是维克多与怪物之间那张账上的一笔。
船困在北极的浮冰里几个月了,食物见底,船员开始躁动。沃尔顿在信里写到,他看见一条狗拉着雪橇飞驰过冰面,雪橇上是『一个人形的身影』——他记下了那个『巨大的人』。紧接着船头搁浅的浮冰旁躺着一个浑身冰霜、还剩半口气的男人,自报家门说是日内瓦人,正在追一个逃向北方的怪物。这就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在他身心俱疲那年留下的样子。请注意:沃尔顿在开局就看见了那个怪物——这是玛丽·雪莱留给读者的第一颗钉子。

当心——我一无所惧,所以强大。
Beware, for I am fearless and therefore powerful.
原文金句 · 怪物之力,与那场追到天涯的宿命
维克多向沃尔顿讲述自己。在日内瓦长大后,他先迷上一本破旧的炼金术书,后又撞上一位现代自然哲学教授——两种在他身上叠成了一种致命的偷天欲。他告别父亲、爱人伊丽莎白和挚友克莱瓦尔,只身去德国边陲的因戈尔施塔特读大学。在那里,他参透了一个秘密——具体是什么秘密,玛丽·雪莱几乎什么都不说,只说那是怎样把生命注入死物的一门学问。妙处恰恰在含糊本身:她要的不是具体的科学习惯做法,而是一种『人一旦窥见禁区就该停步,但几乎没人真停』的隐喻。二十出头的人以为自己是上帝,这才是重点。
在一个烛火映着石膏罐子和尸块的潮湿工房里,维克多用盗墓弄来的尸骨拼出了一具巨大的人形。一个雨夜,造物启动——他盯着那只睁开的、浑浊、发黄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冲出屋子,在走廊里晕了过去。等他次日壮胆回去,那东西已经走了。你看得出玛丽·雪莱的厉害:她没有在『科学怪人的开端』上多花一笔,她把所有的恐怖藏在他那一步转身里。

就在十一月一个阴郁的夜晚,我亲眼看见自己两年的心血终于成真。
It was on a dreary night of November that I beheld the accomplishment of my toils.
原文金句 · 第5章 · 赋予生命之夜
怪物日后回忆自己最初的『成人礼』:流落荒野、躲进一群流亡者的小棚屋——一个老头儿德拉塞、他的儿女和一个旧日俄朋友。它没伤害任何人,只是偷偷躲在窗缝外看这一家人的日常。一整个冬天它听他们讲法语、念书、彼此相爱,到了春天它从他们留下的三本书里自学了《失乐园》《少年维特的烦恼》《普卢塔克》。一天老人让孩子出门,它敲门求容,却被重见它脸部的一家人棍棒抽打赶走。小说的道德重心在这里悄悄翻转:最令人反胃的暴力不在怪物身上,而在『正常人』对一个只想讨抱的丑陋者的反应上。
怪物在勃朗峰冰川上拦住维克多时,说出了全书最核心的一段自白,大意是:自己也曾渴望幸福,从德拉塞一家学会了爱与崇拜,却被一脚踢回绝望——既然做不了人,就只能做恶人。这一节把整本小说的道德重心,明确无误地拉到了怪物一侧。
怪物无法抵御恨意,掐死了维克多的小弟弟威廉。它还顺手从那孩子身上摘走一幅小小的画像(画的是维克多最亲的人),藏在衣服里。女仆贾丝婷平时对这孩子温柔有加,却被指控杀人,被送上绞架;维克多站在法庭外听到判决,清楚地知道真凶是谁,却一个字说不出来——他不愿公开自己造物的秘密,这沉默用别人的命做了代价。两个月后,冰川之旅把怪物与维克多的又一次相遇——漫天冰雪,梅里维尔峡口的冰崖——变成一部两造互相凝视对方、永不能和解的舞台剧。

我本该是你的亚当,你却把我当成堕落的天使——我并未作恶,你就把我逐出欢乐。
I ought to be thy Adam, but I am rather the fallen angel, whom thou drivest from joy for no misdeed.
原文金句 · 第10章 · 勃朗峰冰川,怪物对造物主
冰川对峙里怪物开价:再造一个女伴,随我们退到南美荒野去,我们永不见人。维克多同意了,在苏格兰奥克尼群岛一座孤岛的小屋里动了手。一半做完——一个尚未有性、没有情感的畸形雌性——他突然觉得:造出一个女怪让那男怪得其所哉,只会让这世界再多一个被驱赶的群体。他自己把女怪在怀里撕裂了。怪物当场看到这一幕,丢下一句威胁:他必在新婚之夜到场。它的话兑现得很整:先是克莱瓦尔,维克多挚友,在英国海岸被怪物杀害、弃尸——维克多差点被当作凶手;再是伊丽莎白,维克多的新婚之夜,被怪物亲手扼死。维克多的父亲连失幼子与爱媳,不久后悲恸而亡。两代人,几个月,散了。

你新婚之夜,我必与你同在。
I will be with you on your wedding-night.
原文金句 · 维克多毁掉半成女怪之后,怪物的诅咒
维克多彻底毁掉了一切:家、亲密、名誉。他发誓一路追到底。他从日内瓦出发,经过莱茵河、雪原,横穿欧洲北部的寒意,最终搭上一艘开往北方的鲸船,竟撞上沃尔顿那条船。他在船上越来越快地萎掉,发烧、咳血、最后把剩下的话全部倒给沃尔顿听。书最后两页是这样的:维克多死了;怪物伏在他的遗体上,哀诉自己再也不会杀人,只求在最后的火葬堆里焚尽自己,把骨灰撒入大海,让世人不再因他的面容而恐惧。随即,他踏进黑夜的浮冰,消失了。

转瞬间,他便被波涛卷走,消失在黑暗与远方。
He was soon borne away by the waves and lost in darkness and distance.
原文金句 · 全书最后一句 · 怪物踏冰远去
这是这本书在两百年来一直被重读的原因——它的核心议题没有过期。玛丽·雪莱讲了一个之后被无数种不同题材重复过的问题:科学一旦把事儿做成,谁对那『成事儿』负责?怪物最后对沃尔顿表达的意思恰是这个议题的总结:他拒绝再复制自己,不想让别人重蹈覆辙。这是一个孤独者的吁求,也是一份作者给所有未来『造物主』的备忘。
另一层主题在『怪物』这一侧:他者、偏见的暴力、『只想做人却被拒做人时的变形』。怪物不是天生的恶人,而是社会的产物;维克多也不是毁天灭地的煞星,他只是个以为拥有上帝之手的年轻人,结果自己的遗弃比任何作为都更坏。玛丽·雪莱分给两个造物者各一个抗议:一个抗议『凭什么嫌我丑陋?』,一个抗议『凭什么让我独承?』。两世纪过去,这两个抗议依然尖锐。
首先,它是公认的科幻小说奠基作,出自在全职婚礼都还没办的少女手里。其次,它用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打了个三个叙述框架的套——维克多讲他的版本,怪物讲它的版本,沃尔顿讲他自己的版本——三者互相拆台,读者必须在三重偏见的夹缝里拼出到底是什么『真的』。第三,玛丽·雪莱是一个善用『不说』的小说家:对科学的细节她不说话,对那怪物诞生之夜的细节她不说,让『不可名状的那几秒』成为整本书最深的一块。
这不是科学家死了、怪物赢了的故事——这是一场父母对孩子的推卸责任的事故,而那头怪物在结尾是从雪茄烟下拾起雪碗来赴自己火葬的人。
因为解说能告诉你谁杀了谁,却无法给你冰川上幽微的天光、船舱里抽搐的手指、怪物学说话时捧读《失乐园》的那份认真。四百页正文里那些冰崖对峙、好友情谊、造出生命之后那一夜的恐惧——它们只在原文的字里行间喘气。玛丽·雪莱的世界观,只有透过原文才能触碰。泡一杯热茶,给自己一个安静的夜晚,从头读一遍;读到第五节冰川对峙时,你会明白为什么这个故事两百年来从未过时。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