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图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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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件无人肯收的包裹,被送进寒冷之中。马车还未等我数清自己的呼吸便已启程,道路在漠然无睹的乡野上无尽铺展,仿佛要将我这瘦弱多病的小东西从中劈作两半。马车终于停下,一座建筑兀立天际,仿佛自石头与拒斥中生长出来:高、窄、冷厉,无数扇窗户凝视着,像极了那些早已决意不再爱你的人的眼睛。 一位穿淡紫衣裙的女士在门口迎我;另一位温和些的,将我领进去,为我沐浴,给我饭食,将我安顿在一间长长的屋子里,黑暗中别的女孩们躺着发抖。我很快便懂得了洛伍德是什么地方。那是个连粥都会煮焦的地方——他们以为耐心比早饭更值得学一课;那里的水盆一夜便结成冰;火要像面包一样定量配给,面包本身又得像火一样定量配给。同一周里,我也看清了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是何等样人。他身穿近乎丧服的一身体面,硬挺的领巾,一双钉子般的眼睛走来,问教师我是不是那个新来的学生。他命我在全校面前站上凳子,宣告我是个骗子。我曾暗自得意的头发,被他手下的人齐根剪去;又有人告诉我,纵使我生得好看,也偏要给我一张平庸的脸,好叫我羞愧。我没有忘。我也从未真正原谅。他嘴上说天国,心里想的是羞辱;说谦卑,想的是饥饿;说上帝,想的是他自己。我后来才明白,世间这样的人多得我数不过来,但洛伍德给了我第一枚标本,钉好了,贴上了签。
然而洛伍德并非只有布洛克尔赫斯特。在那寒冷之地,我遇见了海伦·彭斯。她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思;她受人欺侮,却读柏拉图,对我说话时仿佛我是一个值得讲理的生灵,不是一个需被揍回原形的麻烦弃儿。她教我承受不公的一击而不还手;她教我宽恕与蔑视并非一事;她不曾明言,却让我明白——温顺与屈服之间有着分别;即便上帝,也不曾要一颗理性的灵魂甘受唾面。坦普尔小姐,那位学监,教了我其余的一切。她教我略略学画,勉为其难地弹琴,教我说法语——那口音我将终生携带。她予我书,予我清宁,从未动我一根指头,也从未将我沦为笑柄。那时我说不出,但我感到了:她是我所遇见的第一个大人,待我仿佛我拥有灵魂,而不只是一种用处。洛伍德还有别的冬天,我不愿让任何孩子再经一遍。我穿着单薄的鞋站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双脚渐渐泛白。我咽下那烧焦的粥,假装尝不出灰烬的味道。我看着年长的女孩们日渐消瘦,然后消失,我学会了不去追问她们去了哪里。
然后,疾病来了。它挟着铁一般的冬寒袭来,学校像一片麦田般成片倒下。还未跨过门槛,餐厅里便满是病气。教室空了,宿舍满了。坦普尔小姐守在病人身旁。乡间的医生来了。而海伦——她咳嗽已久,久到无人再装作不知——她曾以承受每一次侮辱的耐心,承受着自己的痨病,渐渐安静,终于静止。一个傍晚,我坐在她的宿舍里;我们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她将自己瘦小的手覆在我的手上,用她一贯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她要去见她的天父了。我守她到烛火将尽,到她的呼吸渐缓,终于停下。事后,我仍抱着她。我抱着她,因为再无别人来抱她;因为我无法容忍如此多的温柔竟无人送行地离开这世间。她死了。随她一同死去的,是我最初的自己——那个曾相信爱与残忍可以同住一室的自己。那一年的春天来得很迟。当医生们前来视察学校,他们查出了布洛克尔赫斯特饿进孩子们骨头缝里的东西,他在自己的委员会面前被当众羞辱——这给了我一种小小的、野蛮的满足,我不愿假装已将它放下。坦普尔小姐在她出嫁离开之前,请我去喝茶,对我说话时仿佛我是一位客人,而非归她管辖的人,将学校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归还了一点点。那天下午我在园中散步,头一次明白:我已渐渐长成那样一个人——终有一日,她将为自己择地而立。
我相信,在希望与阳光的交融之中,最坏的命运也能渗出几分甘甜。我相信,此生并非全部;它既非开端,亦非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