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图文故事
高尔基自传三部曲的开篇:暴戾外祖父与讲故事的外祖母
ImaRead 出品 ·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想象一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刚死了父亲,被妈妈抱上一艘蒸汽轮船,沿着一条大河逆流北上,去投奔一个他从未见过、听说却很凶的外祖父。船舱里很暗,隔壁有死人,孩子哭闹,妈妈也哭。这时候,只有外祖母把他搂进怀里,用她那讲不完的故事把黑暗推开。这是这本书的第一个画面——一艘在河上走的小船,一个孩子在黑暗里第一次遇见光。
《童年》是俄国作家高尔基的自传体小说三部曲的第一部,十九世纪一十年代在俄国杂志上连载,第二年就有了英译本。它写的不是后来那个被写进苏联课本的文豪,而是文豪本人四五岁到十一二岁之间——也就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旧俄罗斯、一座伏尔加河畔城市里的一段童年。它是二十世纪最被反复阅读的成长叙事之一:后来被改编成电影之后,那个在染坊和木屋之间跑来跑去的小男孩阿廖沙,几乎成了全世界读者脑海里俄国底层童年的代名词。 它被记住的原因很简单:高尔基选择用孩子的眼睛,平视着他身边那些暴戾的、贪婪的、愚昧的大人,把丑写出来,也把藏在那一片丑里面的几个好人写得比黑暗更亮。
全书的核心是一组对峙——外祖父和外祖母。 外祖父瓦西里·卡希林,是这个家的暴君。他开着一个小染坊,自己也动手,是个手艺人小业主,靠一锅一锅的染缸过日子。他笃信一套严酷的旧道德:体罚、吝啬、动不动就骂,家里谁挣了钱、谁该分多少,他都算得清清楚楚,两个儿子在他眼皮底下为家产斗得死去活来,他也只是更刻毒。他会用浸湿的树条把外孙抽打到昏死过去——这并不是脾气失控的瞬间冲动,而是这个家庭运作方式的缩影。
外祖母阿库琳娜·伊万诺夫娜,是全书的另一极。肥胖、虔敬、精力旺盛,她是这个家里唯一能让阿廖沙安全的人。她会做饭、会织布、会在着火时冲进火里把东西抢出来,她还有讲不完的民间故事、圣徒传说和歌谣。夜夜在圣像角那盏小油灯下,她用声音给这个孩子造了一个和外面的家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夹在中间的,是阿廖沙的妈妈瓦尔瓦拉——一个丧夫之后无处可去、改嫁之后又被命运一次次推着往下滑的女人。她是这个家最后被压垮的人,也是把阿廖沙从童年推出去的最后一双手。


写法上这本书最值得说的有两点。 第一,是孩子的眼睛。阿廖沙不是被作者按着脑袋在控诉,他是真的用四五岁、七八岁的眼睛在看——他会把一件可怕的事和一锅粥的香味拼在同一个画面里,他会在刚挨完打之后抬头数圣像的袍子有几个褶。这种视角让残酷有了具体的形状,又不让残酷变成口号。 第二,是反衬着写。高尔基不让光明人物在光明里亮相,他把他们放在最暗的背景里——外祖母的故事是在挨完毒打之后讲的,小茨冈的死是在圣诞节前后的雪地里发生的,好事情被赶走是在整个家最势利的时候发生的。光越是被黑压着,反而显得越亮。这是这本书之所以被打动了一百多年的原因。
解说能给你一份地图:谁死了,谁害了谁,最后孩子被推出去。但正文才有的几样东西,解说给不了。 一是外祖母讲故事的声音。那些圣徒传、歌谣、口头禅,在中文译本里是带韵律的,在原文俄语里更是像童谣一样有节奏。这是阿廖沙后来成为作家的精神底色,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二是染坊的气味。热靛蓝、热赭石、潮湿的木头、烧糊的布——高尔基用文字把这些味道塞进你鼻子里的本事,解说只能转述到一半。 三是挨打那一段的身体感。湿树条抽在皮肤上的声音、疼到发麻、最后失去知觉——这是只有原文里的句子节奏才压得住的一刻。 知道了结局,知道谁会死、谁会被赶走,反而可以让读的人放心地沉进文字里——知道苦在哪里,就能在苦里看出那些不苦的东西究竟是怎么被这个孩子攥在手里的。这是这本老书,一百多年了,还在被一代一代人翻开的理由。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阿廖沙的父亲在南方一座城市里死于霍乱。办完丧事,妈妈带着年幼的他,搭上溯伏尔加河北上的轮船,去投奔外祖父。船舱很暗,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尸体的气味,孩子哭,妈妈也哭。这是阿廖沙第一次遇到死亡。也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起点:从此他再也没有自己家了。 在黑暗里救他的,是外祖母。她把他搂在怀里,开始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有圣母,有强盗,有会说话的动物,也有外婆自己编的小段儿。写法上值得提一句的是:高尔基没有用大段回忆去铺情绪,而是把河上的夜和外婆的故事放在同一幅画面里,让读的人跟着这个孩子一起,先经历黑,再被一点点照亮。
下了船,到了外祖父家。这个家在伏尔加河边一座叫下诺夫哥罗德的城里,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木屋,院里有染缸,有晾着的布,有作坊的气味。可是孩子一进门就发现——这里并不比船舱安全。 两个舅舅米哈伊尔和雅科夫,正在为分家产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当着孩子的面摔东西、骂人、动手,连他们的老婆也跟着哭、跟着闹。这个家里的成年男人,几乎每一个都酗酒;女人则要么被打得鼻青脸肿,要么躲在角落里哭。雅科夫的妻子最后就是被殴打致死。 写法上这一段的高明之处是:高尔基让阿廖沙不是听见这些事,而是撞见这些事——他是从门缝、是从桌子底下、是从角落里用孩子的视角拼出整个画面,比任何成年叙述者的控诉都更让人发冷。
闯祸几乎是早晚的事。阿廖沙有一次把一块贵重的桌布染坏了,外祖父动手了——用浸了水的树条,一顿狠抽,孩子被打到失去知觉,被扔到一边。 这一顿毒打,是这个孩子和暴力的第一次正面相对。高尔基的写法克制:他既不渲染血,也不让阿廖沙喊什么口号,他只是写:人昏过去了,外祖母把他抱回床上,给他擦身、喂水、在他身边哭。从这顿打之后,外祖父的暴戾在孩子心里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形状——以后他每一次挨骂、挨打,都会回到这一刻。 而救他的,还是外祖母。从这以后,外祖母成了他每晚的固定节目:圣像角那盏小油灯点起来,她坐到床边,开始讲故事——圣母、圣徒、强盗、智者、善良的小动物、凶狠的妖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就这样在木屋的角落里,搭建起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童年里如果没有一个好朋友,铅样沉重的家会更重。小茨冈伊万,是外祖父家收养的弃儿,在染坊里当下手,快活、手巧、能吃苦,是这栋沉闷木屋里少数会笑的大人。他陪阿廖沙玩,给他藏好吃的,教他在染坊里打下手。 然后一个冬天的早晨,悲剧来了。两个舅舅叫小茨冈一起去抬一具沉重的橡木十字架到墓地去——那十字架大得三个人抬都勉强。两个舅舅是故意耍奸,半路撒了手,整个重量砸到了伊万身上。等阿廖沙赶到的时候,伊万已经被压在雪地里,肋骨戳出来,吐着血,没多久就死了。 这是阿廖沙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好人死了。高尔基处理这场死亡,没有哭天抢地:他让阿廖沙站在雪地里,看着大人手忙脚乱,看着那两个舅舅互相推卸。善良者死得不声不响,反而让这一段比任何哭诉都更沉。

小茨冈死后不久,又一扇窗被关上。租住在外祖父家楼上阁间里的好事情,是个落魄的业余化学家,每天守着一堆瓶瓶罐罐做实验,沉默、孤独、不太跟人来往。别人都觉得他古怪、不吉利。可是这个人不嫌弃孩子,他跟阿廖沙说话,教他观察一杯水、一片叶子、一块染布,让他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是靠脑子活着的,不是靠拳头和酒瓶活着的。 但这户人家容不下一个怪人。邻居说他会施巫术,外祖父也怕他把房子炸了,最后下了逐客令。好事情走了,走得安静。阿廖沙又一次站在门口,看一个对自己好的人被赶出去。 这一段写得好的地方在于:高尔基没有让好事情变成导师,他只是让阿廖沙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外祖父那种人、外祖母那种人,还有第三种人,靠思想和观察活着。这粒种子,是后来阿廖沙·彼什科夫变成作家高尔基的起点。
家还在往下走。染坊生意越来越差,外祖父越来越吝啬、越来越刻毒,两个舅舅也终于分了家。母亲回来过一次,又改嫁,嫁给一个待她不好的人,跟着继父搬走了。一家人的日子更苦。 中间还来了一场大火。外祖母冲进火里去抢东西,这是全书里她最高光的几个镜头之一——一个肥胖、虔敬的老妇人,被烟熏得满脸灰,从火里抱着东西出来,跟那个会拿湿树条抽孩子的人形成了这本书里最强烈的一组对照。 母亲在外头过得也不好,过了一段时间又回了娘家,可人已经病得不行了。一个个亲人接连离去,阴影一层层叠上来。
最后,母亲贫病而逝。外祖父自己也撑不下去了,他对阿廖沙说:你不能留在这里了,得出去,自己找活路。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这样被从童年的最后一间木屋里推出去。 这就是这本书的结局——不是团圆,不是苦尽甘来,更不是说教。它是一个苦涩的开端:童年结束了,那点从外祖母、小茨冈、好事情身上攒下来的微光,被一个孩子揣进衣服里,带进了更大的、也更冷的人间。这就是自传三部曲第二部《在人间》的开头。
回头看这本书,它真正在说的是:在一个几乎看不到好人的世界里,几个好人是怎么把一个孩子救下来的。 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俄罗斯精神的两极:一边是严苛、专横、用体罚和金钱维持秩序的旧道德;另一边是质朴、虔敬、用故事和歌谣喂养孩子的民间智慧。高尔基不简单地把外祖父写成恶人,他写他刻毒,也写他偶尔教阿廖沙认几个字;他也不简单地把外祖母写成圣人,他写她胖,写她迷信,写她对上帝那种亲切得过分的信仰——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圣人,撑起了全书最亮的那根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