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母亲的爱像煤灰渗入肌理,他一生中所有的恋爱,都只是试图逃离这占有性的拥抱。
有这么一种爱:你长大成人、谈了两场恋爱,每一场都差最后一步。旁人看你,会归结为你挑错了人。但你自己隐约知道——不对,那个人都没问题,是有什么东西更早地、彻底地把你占满了。这本书讲的,就是这种'被爱过满'的悲剧。一个矿工的儿子,有绘画天赋,长相不差,可他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因为真正在他心里的人,不是恋人,是他母亲。
《儿子与情人》出版于二十世纪初,作者 D·H·劳伦斯当时还不到三十岁。这是他第一部真正重要的小说,也是最早把弗洛伊德式的母子情感纠葛写进文学的作品之一——这件事本身就惊人,因为在弗洛伊德的学说还远没有被英语世界普遍接受的时候,劳伦斯已经仅凭一双手,描摹出了母亲对儿子的情感占有,如何一寸一寸毁掉这个儿子将来爱上别的女人的能力。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因此相当特殊:半自传的家庭小说,心理现实主义的奠基之作之一,也是英国现代主义文学走向成熟前的一块铺路石。劳伦斯本人就出身诺丁汉郡的煤矿工人家庭,他把自己在矿区的童年、对母亲的深厚羁绊、几乎原样的两段早年恋情都写进了这本书——所以你读到的厚度,不是虚构能凭空生产的那种。
故事舞台是英格兰中部诺丁汉郡与德比郡交界的一处煤矿小镇——书中虚构名叫贝斯特伍德,原型就是劳伦斯自己的故乡伊斯特伍德。灰扑扑的矿工排屋、远处煤矿井架和缓慢升降的吊笼、煤尘,是这个世界的主调。空气常年带着一种压抑的工业感。镇上的人家,几代人都是矿工,男人们早出下井、带着一身黑回来,女人们守着逼仄的屋子、省着每一分钱。这种地方不存在田园牧歌,但只要你走出镇子几步,农场、树篱、河谷还在——只是排屋的世界才是这本书真正发生的房间。
父亲沃尔特·莫瑞尔年轻时活泼英俊、当过舞场上的焦点,是个不识字的矿工,结婚没几年就被酗酒和粗鲁吞掉。母亲格特鲁德曾受过教育、出身略高,原本盼着和丈夫精神上能搭上话,最后眼睁睁看着这段婚姻沉下去——她把所有没处安放的心智、没兑现的野心,全数押给了儿子们。长子威廉一开始是她最大的骄傲。威廉死后,这副担子全部落到了次子保罗身上——保罗是全书视角的承担者,一个敏感、有绘画天赋的青年。后来加入的,是农场少女米里亚姆(灵性之恋)、已分居的成熟女子克拉拉(肉体之恋),以及被她俩围绕着,却始终无法爱完整的保罗。
格特鲁德年轻时在舞会上认识沃尔特——那时候他是个会跳舞、会逗趣的小伙子。但结婚生子之后,那个挺拔的舞伴变成了一个每晚从井下爬上来、满身煤灰、灌着啤酒冲妻子和孩子嚷嚷的男人。两个世界的人住进了同一间屋檐下:她想谈书、谈教养,他只想要一杯安静的酒和一顿不被打扰的晚饭。阶级不是抽象词,在他们家里它是一日三次的饭桌摩擦。格特鲁德没有离开——她把婚姻里没接住的所有期望,一根一根转移到了长子威廉身上。

“你昨晚是不是从我钱包里拿了六便士?”她冷冷地问。
When he had had his dinner-he came home early that day-she said to him coldly: "Did you take sixpence out of my purse last night?"
原文金句 · 第2章 · 六便士的裂缝
威廉聪明、争气,去伦敦谋了份体面的差事,还订了婚,看上去要替这个家翻出命运——然后毫无征兆地得了丹毒,转成肺炎,人没了。一场丧事把这栋屋子里最后一点希望吹灭了。母亲的哀恸不是一般母亲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是把一个年轻人从此行走的力气也一并挖空。剩下的儿子保罗,原本是她情感世界里一个还活着的安全出口——威廉一死,这个出口被迫变窄、变深,变成唯一的排洪口。从这一段开始,母子之间的爱变得畸形:不再是母亲拉扯孩子,而是母亲把孩子拽进自己心里,跟自己长在一起。

“如果当初我把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去诺丁汉,他是不是就不会得这病?”
"Might he never have had it if I'd kept him at home, not let him go to Nottingham?"
原文金句 · 第6章 · 丧子之痛
保罗后来去到镇外的农场,结识了莱弗斯家的女儿米里亚姆。她读诗、谈精神、渴望一种近乎神圣的灵魂结合,骨子里对肉体亲密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最初保罗也被这种气质吸引——她像是他艺术世界的一面镜子。可镜子有一个缺点:它不让人碰。两人相处多年,全是精神的拉锯——保罗越是靠近,米里亚姆越往灵魂的高处退去;保罗累了、退了,她又追上来。这段恋情的致命处不是米里亚姆不好,而是两个层面始终错位:一个在要灵魂,一个终究还想要些别的。更糟的是,格特鲁德早就看米里亚姆不顺眼——她把每一个靠近保罗的女人,都当作夺走自己情感领地的入侵者。母亲不动声色地、持续地把保罗往回拉。是这段恋情一直走不到圆满的隐秘之手。

她黝黑的眼眸骤然一亮,像黑暗中被一束金光搅动的水面,她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
Suddenly, her dark eyes alight like water that shakes with a stream of gold in the dark, she would ask: "Why do I like this so?"
原文金句 · 第8章 · 灵魂之爱
和米里亚姆的恋情拖着拖着疲了之后,保罗偶然闯进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活:克拉拉·道斯,一个已经跟丈夫分居、投身妇女参政运动的成熟女性。她不像米里亚姆那样把身体当成需要躲闪的东西——正相反,她带来一种直接的、被压抑很久的激情。保罗在她那里,第一次真正在肉体的层面被回应。两个女人因此在保罗生命中构成一组对照:一个代表他够不着的灵,一个代表他终于拿得到的肉;可这两段关系里他都没办法真正安顿下来。和克拉拉的瓜葛很快引来了她丈夫巴克斯特·道斯的一次暴力冲突——一个铁匠怒气冲冲找上门,那一拳让保罗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人生。

“我在火车上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你不在那儿,我可怎么办!”
"And I wondered, when I was in the train, whatever I should do if you weren't there!"
原文金句 · 第11章 · 激情之约
格特鲁德晚年得了癌症,缠绵病榻的痛苦一天比一天重,再没有什么药、什么祷告能让夜晚变短。保罗和姐姐安妮守在床侧,看着母亲为了一口呼吸挣命,看着她从那个曾经把两个孩子攥在手心的女人,变成只能低声呻吟的病体。最后这一刻,是姐弟两人共同的抉择:不再让她熬。是保罗和安妮一起,把过量的吗啡掺进了牛奶,端给母亲——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读到这里,会真切地意识到这家人的爱早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爱了,它已经被愧疚、依赖、自责搅拌成一种无以命名的负担。让她死去,对保罗而言几乎是一种解脱;但正因如此,那种解脱比任何结局都更沉重。

一种寂静:整个夜晚都在好奇与沉睡。我想,这就是死亡中的安眠——在好奇中睡去。
"A sort of hush: the whole night wondering and asleep: I suppose that's what we do in death-sleep in wonder."
原文金句 · 第13章 · 临终守护
格特鲁德一死,保罗像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一样软了下去。他最亲的人没了,但他又从来没能跟任何恋人真正活在一处去过正常日子。现在,连那个让他没法去过正常日子的理由也不在了。米里亚姆在绝望里主动提出来愿意嫁他,克拉拉那边早已回到丈夫巴克斯特身边——保罗两手空空。他有一阵子陷在一种接近虚无的状态里,几乎只剩下抽烟、看窗外、怀疑活着有什么意思这种念头。
许多解读会把小说的结尾读成悲剧式的绝望,但劳伦斯原来写的不是坠落。保罗最后独自走在夜色里,前面是贝斯特伍德小镇那一片远远亮着的灯。他母亲刚刚死去,他心里那些关于灵与肉的纠缠都还没解决。可他转身朝灯火走过去——这意味着,他没有让母亲把他一并拖下黑暗。这是这本书一个相当克制、也相当不寻常的结尾:是活下去的选项,而不是追随母亲坠落的陪伴。

我喜欢那一排排矿车,还有井架,白天的蒸汽,夜晚的灯火。
I like the rows of trucks, and the headstocks, and the steam in the daytime, and the lights at night.
原文金句 · 第11章 · 工业之光
这本书的核心,从来都不是一个三角恋故事。它的真正引擎,是母亲对儿子的近乎占有性的爱——而这一点,恰恰也是它最容易被错过的地方。再说一次:核心是母子关系,不是保罗和米里亚姆、和克拉拉。两个恋人只是这一创伤在不同维度上的两次显影:米里亚姆让他看见灵的高度,克拉拉让他尝到肉的温度,可他始终没办法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而这个残缺本身,正是母亲在他心里留下的形状。灵与肉的分裂,是全书第二大主题。阶级与教养的错位则是这一切压抑感的源头:格特鲁德与沃尔特之间那道裂痕,永远回响在保罗身上。
劳伦斯写得最好的地方,常常不在情节,而在感觉。他对树篱间穿过的风、河水在脚踝的凉意、矿灯照不到的巷子、把脸贴在枕头上闻到的那种人身上的气息,都有一种近乎身体性的关注——读着读着你会觉得自己也在那个厨房、那条小路、那张病床前。他把工人阶级家庭的粗粝写出了肉身感,又把最私密的情感写出了地质般的厚度。这本书尺度上其实相当克制——它问世时离劳伦斯后来真正引发丑闻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还有十几年,分寸拿捏在维多利亚晚期到爱德华时代的体面里,但情感的密度远超那个年代的体面。讲到这里要明确一件事:这本小说的震撼,靠的从来不是尺度,而是准确。
解说给你一张地图,但地图不是风景。劳伦斯笔下的那种矿区空气、煤炭气味、母子间那种已经互相长进彼此身体的粘稠、以及两段截然不同的恋情里那种说不出的不完整——这些事情,是没办法光靠讲解让你体会的。真正的疼痛,是读到他和米里亚姆在干草堆旁边、谁也没跨过的那一寸距离时你自己心里咯噔一下的那一下。知道了剧情仍值得读正文——这就是为什么。
真正缠住保罗一生的,从来不是他没挑对人,是有个人太早、太深、把他占满了。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