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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赛那盐渍斑驳的港湾里,二月的天空如锡器般阴沉,商用方帆双桅船「法老号」拖着沉重的步履归来,甲板之上已无主人。船长勒克莱尔于归航途中罹脑热而亡,水手们形容枯槁,人手不济,便将目光投向那大副——一个年方十九、出身微末却胆识过人的青年——指望他引领船只安然入港。那青年名叫爱德蒙·唐泰斯,他行事有如排演已久:每一缕风起便投下测深铅锤,适时收拢上桅帆,涂了牛油的缆绳一一放出,不曾浪费半个字眼。他悼念亡船长的神态,与他在缆索间作业时同样沉静自持。从码头远远望去的众人,皆觉他尚未上岸便已身居云梯中段——盖因船主摩雷尔素以厚待能干之人著称,且有传言称,唐泰斯即将执掌「法老号」的舵轮。仿佛一个午后的阳光尚嫌不足,那年轻水手的衣袋里还揣着第二桩喜讯:再过三周,他将迎娶加泰罗尼亚的美人梅塞苔斯,二人自孩提时起,便以书信互许终身。马赛,一座以深爱吞噬其年轻子民的城市,正预备鼓掌。
然而阳光——在仲马的马赛,也如在我们今日的马赛——其灼人之烈,恰与其凝视之眼成正比。唐泰斯尚未亲吻摩雷尔之手、未及谢过那许诺的升迁,三个人便已开始将他所蒙的福祉,悉数视为从自己身上窃走的赃物。第一位是事务官当格拉尔——一个瘦削、面色蜡黄、一身账房气的男子,他的账本从未为他自己记下过一笔有利的虚数,他早已认定,那死去的船长之座,理应凭年资与文书,归他所有。第二位是冒险营伍里的费尔南·蒙德戈,生得一副加泰罗尼亚山民的长下颚,性子却比那下颚更短促,他爱梅塞苔斯,爱得如同一个相信自己终将继承所觊觎之物的人那般,无声、贪婪、而坚忍。第三位则是隔壁的裁缝卡德鲁斯,一个松垮汗湿、行将就木的家伙,瓶中之物是他唯一的恒久伴侣,他对世间的怨怼,恰源于这世间不肯对他有半分怜恤。三人之中,任取其一,皆不足为虑。然而此刻,他们同坐于卡德鲁斯的长凳之上,酒盏相递,竟成了另一副模样:一架运转着的小型阴谋之机,各以己长补他之短。当格拉尔贡献了方法;费尔南提供了将其付诸行动的腿脚;而卡德鲁斯——换作任何别的故事,他便该是那位警告新郎的人——则奉上了那怯懦的点头,使叛行听来仿佛众议。
订婚之宴,当夜便设于卡德鲁斯铺子的后厢之内,盖因裁缝之妻已铺好桌案,亦因这等街坊之中,一人之为奸,与一人之好客,从不相悖。他们举杯遥祭亡船长。又举杯恭贺新船长。再举杯敬梅塞苔斯——她坐在唐泰斯右手边,乌发披肩,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那年轻人,平生不曾言人半句不是,此刻却频频起身,举杯相碰,敬酒致辞,每一句皆如一枚小小的金币,掷入他那好运的天鹅绒钱袋之中。自第三瓶至第四瓶之间,当格拉尔将话头——如同男子放出钓线一般——悠悠荡向那批货物,及那途经厄尔巴的停泊。费尔南倾身向前。卡德鲁斯并未后仰。待到烛火终于在自己的脂膏中噼啪欲灭,三人已以那柔得几乎可被误认为友情的嗓音,议定了一封匿名书信,当夜便须送达王家检察官之手,告发爱德蒙·唐泰斯为波拿巴之信使,受那流亡皇帝之托,携一密函往巴黎之波拿巴党委员会。唐泰斯随身带上岸的那只包裹——不过是几件亡船长故友的小玩意儿——在信中,将被重彩描绘为国家之叛逆。
费尔南将那封信送入了邮局。卡德鲁斯——日后必将声辩彼时已烂醉如泥——守口如瓶。当格拉尔回到他的舱室与他的账本,夜色便如潮水一般,将那阴谋合拢吞没。数小时之内,法律必将来拘那新郎——却不在他的寓所,不在码头,而在那场欢宴的门前——彼时,梅塞苔斯仍戴着她的面纱,琴师仍在调他的琴弦。那架机器,是当夜仅以嫉妒为料所铸成,此刻已悄然转动。它将转动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