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图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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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十一年的第十一个时辰,伊夫堡的墙壁张开了它的嘴——从那张嘴中走出的,并非唐泰斯最初那些天真的越狱幻想中曾臆想过的救赎之幽灵,而是一个身穿破旧法衣的老人,汗流浃背,半饥半馑,脸上浮着一个花了六年光阴敲错了门之人所特有的、近乎癫狂的喜色。他以一派奇异的、歉疚似的坦率解释:原来他一直在挖掘地道,一心只想抵达大海。他曾计算,曾丈量,曾将那岩石的弧度推算得毫厘不差;他算尽了一切,只是未曾料到,那位绘制此狱蓝图的建筑师,原比他这位几何学家更为忠于职守。于是他并未破壁而出大海,竟阴差阳错地闯入了另一间囚室——一个他尚不知其名、却很快便会学着读懂其面容的青年之囚室。那青年,也在读他。法里亚乃罗马神父,学识惊人,曾为王侯之师,亦曾撰文论述意大利立宪君主之可能;他先后被一个英国政府、一个法国政府,送进了同一座要塞,罪名是他对王座之政事,知道得太多,有碍观瞻。官方的诊断写道:癫狂;医生们言之凿凿:他的心智已被那些理论逼得失常。真相却更为简单,也更为残酷:他乃是被那些不容人辩驳之辈,亲手关入此地的。唐泰斯以一个多年只与自己的声音相对、此刻正饥渴难耐的专注,静听这一切——胸中,某种事物悄然复燃。他有了一位导师。他更难以置信地发现:他拥有了一位友人。
那位老神父倾囊相授,将所学尽数传与他:拉丁文、希腊文、德文、西班牙文、高等数学、世界史之概貌,以及足以使之增色的哲学。每一堂课,皆为唐泰斯于自己颅骨之内所建造的那座大教堂,又添一块砖石。然而,最重要的一课,却并不在任何课程表上。那是法里亚在几近无意之间所授的——当唐泰斯向他倾诉被捕经过时。法里亚聆听的神态,恰如一位医生谛听一份病史:他发问,他盘诘,他反复诘问。而到了末了,他以宣读一份诊断书般的冷静与精确,念出了那三个将唐泰斯推入此墓之人的名字:唐格拉尔,那位心怀嫉恨的船务总管;费尔南德,那个披着加泰罗尼亚外套的情郎;以及维尔福,那位以沉默共谋、将一纸拘令化为死刑判决书的法官。第三个名字,最是沉重。唐泰斯从未知晓。在那漫长的苦思中,他曾疑心过前两位。而那第三位——那位法律的化身、荣誉的化身——却在他体内,撬开了某扇将永远无法再合拢的门。
此后,僵直症发作。法里亚曾警告过他;曾屡次警告过他。这位老神父的身体,乃是一架偶有短路的机器,每一次发作,皆将他拖入一种深邃的静止——狱卒们曾几度险些将他活埋。唐泰斯独自守在那具尚未成尸的躯体之旁,做出了这座监狱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事:他以一柄锡柄柳叶刀为之放血,以滚烫的布巾与白兰地将他从那扇门槛上拽回,眼看着呼吸一寸一寸地归来;待到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他落泪了——此乃十一载以来的第一次落泪。自那一夜起,他们之间的纽带,便以某种近乎圣礼的方式,被永远封缄。在那些神志清明之时,法里亚重提了他先前曾隐约暗示过的话题:一笔宝藏。
那笔财富,原属罗马的斯巴达家族;该家族的最后一人——法里亚青年时的故友——正是殁于此狱之中,并于弥留之夜,将黄金的下落低声相告。那财宝,藏于基督山岛上一处洞穴之中,在某块岩石之后,在某处标记之下。法里亚已将之烂熟于心;他将其随身携带,度过了这数载囚徒岁月,犹若一个男人将一支上膛的手枪,揣于口袋之中。而今,他自觉躯体已然渐渐不支,遂将此秘密,传付予这世上唯一能动用它的人。唐泰斯接受这份传承的方式,恰如一个年轻人在婚礼之晨接过一柄长剑——他知道此剑必将出鞘,亦知道,其剑锋当指向何方。岁月已极漫长。学业已臻完成。那份姓名之册,已镌刻入骨髓。而那黄金,正于第勒尼安海中一岩之上,悄然等候。那位在囚室之中絮叨了太久的耐性天使,终于念完了她那冗长的经文。
人类的全部智慧,皆藏于这两个词之中——「等待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