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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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径从长长的草甸间升起,野草在风中弯成银色,野花点头,像无人敲响的小铃铛。越往上走,松脂与花岗岩的气息便越浓郁——那种冷冽而洁净的气味,仿佛在对我们说:此刻,我们真的已升入高天,身后的城市远在千里之外,也远在千年之前。我们翻过一道山脊,湖泊便赫然出现——一只完美的蓝眼睛,镶嵌在乱石之间,几株白皮松斜斜探身其上,像几位俯身窥望的老者。我们在湖岸上一块平坦的沙地支起帐篷,摊开睡袋,让它们在斜晖中晾晒;杰菲走下山去取水,我则四处拾柴。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好。
等到火生起来,星星也密麻麻地涌出了夜空——星子之多,远非我曾想象的天幕所能容下。我们肩并肩坐着,面前是一碟米饭与豆子,手里捧着铁皮杯中温热的咖啡。杰菲先开口,吟了一首俳句,是写湖上的月亮;接着我也凑了一首,关于松脂的香气;然后他又来一首,是说他膝盖上的一只虫子。我们笑了一阵,便开始谈论"空",谈论山并不知道自己是山,谈论那总惦记着要登顶的心,在起步之前便已迷失。他谈起古昔那些伟大的宗师,说起他们如何走入荒野去寻找真理,而荒野如何以沉默来教化他们。我同他讲起我自己那些小小的挫败,他只是点头,说:是啊,本该如此,本该如此。说着说着,笑语便止了,我们俩都静静地望着火,带着同一种静默。此刻,整面湖都暗了下去,唯有月光在水上铺开一条小径;那静默大得仿佛成了另一个人,正端坐在你我之间。
那一夜,我久久未能入眠,头探出帐篷外,看星辰缓缓转动,听万籁俱寂。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是那种好的恐惧,那种意味着你已走到自己边缘的恐惧;它告诉你: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所能容纳入心的更大。杰菲在睡袋中轻轻打着鼾,我想:能与这样一位真正的朋友同在此处,我是何等幸运——一个知道自己所行何事的人,一个骨子里便与他所深爱之峰峦同样由花岗岩构成的人。我又想起我生命里那些酒吧、聚会、地铁站台,想起它们如今离我何等遥远,何等渺小,像是撒落在一间巨大空房地板上的几颗彩色小珠。黑暗中,前方的山只是一团黑,衬着更深的黑;但我感觉得到它正在等待,我也知道,明天,必将有些什么。
破晓时分,天冷而清。我们喝过热茶,吃下一把坚果,便背起轻便的行囊,向上攀登。最初一段尚算易行,只是横越一片斜斜伸展的长草甸;然而忽然之间,便撞上了碎石坡——真正的劳作由此开始。那些松散破碎的岩石在脚下打滑,仿佛每一步都在设法将你推回下方。杰菲向上攀行,像一只山羊,在一块块石头间腾跃;而我在他身后低头蹒跚而行,呼吸急促,心跳如鼓。我们时不时停下,在巨石上小坐,俯瞰下方——那湖已缩成一枚小小的蓝色硬币,远远地落在脚下。杰菲指给我看一只盘旋的鹰,我们便久久地、默不作声地望着它。然后又起身,更高,更高,进入那真正的崇山之域——那里寸草不生,岩石是古骨的颜色,风如刀割。我盯紧杰菲的脚跟,只是一步接一步地向上挪动。不知在那攀爬的某个瞬间,我不再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历、有种种烦恼的人;我变成了一个向上移动的事物,变成了那山本身正在攀爬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