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图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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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前最后一段路,是一片漫长的、毫无遮蔽的乱石攀爬,碎裂的花岗岩与窄窄的岩架交错延展——那种地形,专治迟钝的心。Japhy 当然走在最前面,他摸索每一个支点时的笃定神气,活像一只土拨鼠;他的靴子把细碎的石屑踢成小小的雪崩,纷纷扬扬坠入明亮而空旷的空气里。我跟在后面,呼吸干涩得像木头在嘶嘶作响,指尖擦过冰冷的岩面发出吱吱的声音。我的上方,一只鹰在湛蓝的天幕里悬停不动。山顶近得仿佛我都能尝到它的味道,岩石的边沿之上就是一线细细的天;可那岩石还在往上延伸,永远、永永远远地向上延伸;风一直在吹,我的双腿一直在颤抖,我左脚边的深渊看起来就像整个世界坠向那白河与青松。我把脸颊贴上花岗岩。我想挪动身体。我挪不动。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已经凝固成了水泥。
Japhy 已经把自己倾倒过最后那一小道岩脊,抵达了真正的山顶,在一小圈风里跳起了舞——头发飞扬,双臂张开,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悠长、欢喜、破碎的呼喊,那稀薄的空气把它传到我耳边时,已化作一种大笑般的嗥叫。他在约德尔长啸。在空旷的美国西部一座山的山顶上,他因欢喜而约德尔长啸,那声音径直钻进我冻僵的手脚,把那里的什么东西给解开了。他从上往下看着贴在岩壁上的我——我像一张湿纸一样糊在那儿——然后他朝我喊出了那句话,那是我自此以后一直揣在体内的一句话,那一剂小小的、明亮的药,自那以来已治好了我无数次的小小惊慌。他喊道:人不会从山上摔下去。人只会从悬崖上摔下去。山有岩架,有裂缝,有肩,有保护站——有上千个地方可以让一个人接住自己;唯一能把你推入虚空的,只有你自己颅骨里那幅图景。山本身是宽厚的。我躺在那里,额头抵着石头,眼泪流了下来——我不知道那泪水是风吹出来的,还是他话中的真理给逼出来的;可等我用羊毛衫袖口擦干它们的时候,我的十指又灵活起来了,我开始一臂接一臂地向上攀缘,然后我也登上了山顶;风吹进我的头发,那一片整片蔚蓝的国土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宛如另一重天空;我笑了,我像傻子一样地笑了——我笑,是因为我没有死,是因为我的朋友还活着,是因为世界如此广大、如此仁慈、如此贴近。
下山是另一种信仰。我们不再步步为营。我们奔跑。我们以巨大的跃步冲下松动的碎石坡,砂砾在我们的靴下歌唱、哗啦作响,化作一道道银色的长流倾泻而去;那种节奏钻进我们的身子——就像鼓声钻进你的体内——我们一路呼啸、吼叫;整座山在我们脚下化作一条流动的走廊,岩石同我们一道翻滚如海浪,树木冲上来迎接我们,凛冽的空气抽打着我们的脸,大腿灼烧,肺叶咆哮;我们每踩错角度的一块石头,都成了我们笑着说的笑话,每一次打滑都成了一则小故事。攀爬时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它被熬成了别的什么,某种温暖的、让人咯咯发笑的东西,就像一个孩子把噩梦变成捉迷藏。我无法停止微笑。Japhy 跑在我前头,迈着他那种长腿的鸟步;每走几步他就会回头冲我咧嘴一笑,我也朝他咧嘴一笑,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明亮的午后光线里一直飞奔下山——两个膝盖擦破、衣衫污脏的古怪朝圣者,比任何君王都更快乐。
那天夜晚在篝火旁,又或者第二天清晨,又或许十年之后,我才明白:在那上面降临到我身上的事,其实与岩石、绳索、天气都无关。那是关于身体的事。身体,当它被好好对待时,便是自己的一卷小经。它能学会嘴巴说不出的一切。在那凛冽的风中某处,我在同一口气里既是一块石头,又是一只鸟,也是一个受惊的孩子;而 Japhy 那狂野的约德尔长啸、和他那三个朴素的字,把我心里的那个死结松开了。我上山时是一个生命,下山时已是另一个。山没有变。变的是我。这就是这件事渺小的、平凡的、完美的奇迹,也是我这一生唯一能坦然声称的觉悟——那种不在寺庙里发生,而发生在你的小腿肚中——当你在美国的阳光下跃下那堆碎岩,一边笑啊笑啊笑啊,整片空旷的蔚蓝国土在你脚下豁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