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虻》· 解说版
一个被信仰与亲情同时背叛的少年,用十三年地狱般的放逐重塑自己,化身尖刻的牛虻,向教会和生父发起致命的反击。
一记耳光打在脸上。然后是第二记——来自一封藏在亡母抽屉里的旧信,说他此生最尊敬的那位神甫,是他亲爹。再然后是一封写给世界的绝命书,和码头上整齐叠好的外衣。这个叫亚瑟的少年,二十岁不到,连夜从人间蒸发了。十三年后他回来的地方叫意大利,手里拎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笑能让人后背发凉。彼时他还叫亚瑟·伯顿,是比萨的一个信教的大男孩。
《牛虻》1897 年于伦敦首版,作者是爱尔兰裔的英国女作家伏尼契——数学家乔治·布尔的女儿。写的是十九世纪中叶意大利尚未统一、被奥地利与教皇国瓜分的时代,一群叫“青年意大利党”的人偷运军火、印地下小报的故事。中国读者熟悉它,多半是因为五十年代李俍民译本的长销,半个多世纪里它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并排立在几代人的床头。
但它骨子里根本不是那种昂扬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叙事。它是一本阴郁的、关于一个人怎么把自己的信仰和亲情一起砸碎、再假装若无其事地活了十三年的私人悲剧。你把它当革命小说去读,会错过它最锋利的那根刺。
先记住五个名字就够了。少年亚瑟——虔诚、口吃、害羞、在比萨念书的英意混血青年。蒙塔内利神甫——亚瑟的精神父亲,也是他此生最信任的人,同时是后来升上主教、红衣主教的教会人物。琴玛——亚瑟的初恋,后来嫁了党内同志,丈夫病死,成了孤独的革命女性。裘力亚——亚瑟的嫂子,把持伯顿家宅的女人,是亚瑟少年孤立的家庭冷气的来源。齐塔·蕾妮——十三年后回到意大利的“牛虻”身边那个吉普赛舞女,炽热、缺乏安全感、会吃醋。
更远的背景是马尔蒂尼、多梅尼基诺这些青年意大利党的同志,负责军火和印刷,是归来后的牛虻的同行者。这个世界的规则简单:意大利还没统一,奥地利人占着北边,教皇占着中部的罗马涅,青年意大利党在山道和港汊里偷运军火、写地下传单,被抓住就是死。这里的少年不早恋,他们早入党。
开篇是阳光底下的一场忏悔。亚瑟跪在蒙塔内利的告解室里,把他偷偷参加地下集会这件事和盘托出——一个敏感少年最大的秘密。蒙塔内利没有责备他,只是温和地劝了几句,亚瑟走出来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光亮的。他爱这个人,像爱父亲,也像爱神。
同一条街的尽头,琴玛在等她。她是党内同志的女儿,亚瑟的初恋,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把心事说出口,空气已经甜得发黏。伏尼契写这种少年气很克制——不是大人回望青春式的煽情,而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在阳光底下站着、还在相信一切的那种脆弱。
塌是从一则坏消息开始的:党内同志一个接一个被捕,下落不明。然后流言像水一样漫开——有人说亚瑟那天去告解室时走漏了风声。亚瑟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赶去找琴玛解释,琴玛已经听信了谣言,抬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那晚嫂子在饭桌上阴阳怪气了几句,他躲进母亲生前用过的房间,想从一封旧信里找出点什么念想——信打开了,蒙塔内利神甫那张温和的脸在旧纸里露出来,旁边是另一个男人的签名,是亚瑟的生父。他冲回告解室去质问,蒙塔内利没有否认,只是长久地沉默。亚瑟的精神父亲、他在人世最信赖的那位神甫,他的肉身父亲。同一个晚上,信仰和血缘一起碎在地上。
几天后的黄昏,利沃诺港的渔民看见一个瘦削的青年走上码头,把外衣一件件叠好压在礁石上,旁边压一张字条,说他对人世失望,决定投海自尽。当晚海面平静,没有任何人下水。第二天那张字条被风掀起一角。
上岸时他换了一身码头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混进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轮船三等舱。从此“亚瑟·伯顿”这个人从世界上被擦掉了。伏尼契这一段写得很慢,慢到让人能听见那件外衣叠进礁石缝时布料的摩擦声。
接下来的十三年伏尼契只用了不到全书三分之一的篇幅,却写得最狠。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码头先给了他一次下马威——身无分文、口袋里只有一句不像样的西班牙语。他在一家甘蔗种植园里做苦力,瘦成一把骨头;后来矿场上一次塌方砸断了他的左手,几乎没法再用。一个瘸着腿、断过手的白人流浪汉,能找到的最不讲究的活计,是跟一支流浪马戏班跑码头,扮演被观众作弄的驼背小丑。尊严不是慢慢被削掉的,是按在地上反复踩。
亚瑟死在南美。从矿坑里爬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新身材、新口音、新的那种笑起来让人不舒服的刻薄劲。他换过几本假护照、参加过几场南美本地的革命、写过几篇辛辣到让人想揍他的政论文章。等到他终于踏上一艘回意大利的船时,拐杖在左腋下咔哒作响,左手永久性地蜷着,像一截没烧完的柴。我第一次读到南美这部分停下来,回头把前面那几页又翻了一遍——伏尼契厉害的地方是,她让你自己在脑海里把那个阳光下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对齐,那一下比任何形容词都疼。

黄昏时分,最剧烈的痛楚总会袭来;下午我独自躺着,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落——啊,你体会不到的!
The worst of the pain used to come on every evening, about dusk; and in the afternoon I used to lie alone, and watch the sun get lower and lower---- Oh, you can't understand!
原文金句 · 牛虻的回忆 · 南美
佛罗伦萨街头的传阅小报多了个叫“列瓦雷士”的笔名,署名旁边总画着一只小苍蝇——也就是希腊城邦里那个飞起来专门蜇麻木之辈的“牛虻”。伏尼契没让他故作神秘:归来的是同一个亚瑟,换了副骨骼和嗓音,剩下那点过去被挥霍得渣都不剩。他在地下印厂帮忙排版、跟着多梅尼基诺之类的小同志去山道里背军火,党里的老熟人一个个对他侧目:这小子嘴太毒,作风太招摇,不像个正经革命者。
他的人早晚被认出来的。蒙塔内利这时已经贵为主教,管着一片教皇国里的教区,戴上了红衣主教的帽子。牛虻在每一期小报上都点名他,从传教内容批到教会的政治立场,措辞火辣到让老神甫的红衣同僚都看不下去。蒙塔内利每次都能一眼看出那支笔的来路——只有一个他亲手教过的、满身伤的年轻人,能把嘲讽写成这种形状。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在听审席上对坐,谁也不点破。这一段两人的对峙,是全书文字最紧绷的部分,比后来狱中摊牌还要压抑。

他已恢复得足够好奇,指着牛虻握蛋糕的那只残缺的左手问:'那是什么?'
He was by now sufficiently revived to be inquisitive; and, pointing to the mutilated left hand, in which the Gadfly was holding a piece of cake, asked: "What's that?"
原文金句 · 招待会上的相遇
军火船在港汊里被截了那一晚,牛虻朝追兵开了枪,一个哨兵倒下,他自己被子弹撕开了大腿。审讯、关押、提审,他一条腿烂在监房里,让人拖去见蒙塔内利——他十三年没当面叫过一声的那个人。
蒙塔内利大概是整个意大利最想救他、又最不能救他的人。牛虻用最冷的口吻把身世摆到他面前:你是我父亲,你知道我是你儿子,我也知道。蒙塔尼利的脸在那一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能做主教,能在教廷辩论,但他没办法同时做这两件事——做天主在地上的人,又救自己的骨肉。伏尼契把宗教之父和肉身之父劈成两半的写法,是世界文学里少有的伦理硬骨头,她没有给任何一边留便宜。
结局伏尼契写得克制到近乎残忍。行刑那天天还没全亮,牛虻双腿已经迈不开,硬撑着站直,回头朝一排手抖得握不稳枪的士兵笑了一下:怕什么,你们就打准点。枪声一小串收场。蒙塔内利几天后出现在圣体游行的华盖下面,对着满街信众讲道,讲到一半忽然冲着天——冲着天主——开口诅咒:你不配我信你。随后是心碎、摔倒、猝亡。

于是亚瑟从深渊中浮起,放声高喊:'这片海是我的!'
Then Arthur rose up from the deep, and cried aloud: "This sea is mine!"
原文金句 · 狱中幻象
诀别信是最后一件东西。琴玛在丈夫病故、独身的那些年里一直默默为“牛虻”工作,没认出他就是那个十三年前被她一巴掌打走的少年。信送到的时候,牛虻已经被草草埋了。信里那个少年站在琴玛面前又叫了她一声,比行刑还疼。
琴玛没有等到他,不是她错过,是他故意没让她认出来。十三年太长了,他宁可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死在爱过自己的人面前。

想想看,若你死了而我活着——我将终其一生,永远不知道答案——永远无法确定……
"Think, if you are killed and I not--I should have to go through all my life and never know--never be quite sure----"
原文金句 · 琴玛的恐惧
伏尼契不打算让人热血沸腾。她写的是一个把信仰和亲情同时碾碎的人,靠榨干自己活着,再把自己立成一柄武器的过程。青年意大利党的军火线是故事表层,深层是亚瑟回答自己一个问题:上帝不可信、父亲不可信、连爱人都不信我,那我还能信什么?答案是,我能信我自己这副残躯还能办成一件事。这比钢铁更阴郁,也更私密。
把它放进今天读,会发现这本书比想象中直白——它是关于背叛和家暴之后一个孩子怎么活下去的小说,关于一个人在教会、家庭、爱情、网络接连把他踹倒之后要怎么站着的书。它没有提供正确答案,它只是把一个在旧秩序里被碾得粉碎又硬生生黏回来的成年人,准确画给你看。
亚瑟死在南美。从矿坑里爬出来的人,要替那个少年把后面几十年的账算完。
解说给了地图,土地还没踩。南美那十几页写得像把一个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你只有自己读到那一段时才会感到那股劲。狱中相认那一场,伏尼契没用一句重话,却把两个男人的脸交代得清清楚楚——这种靠白描堆出来的力道,不是转述能还的。还有那只撑过十三年的瘸腿、那只手、那几声旁人听来尖刻实际是自毁的笑,正文里都会一寸一寸走到你眼前。知道结局再读,反而更难受。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