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虹》· 解说版
从沼地到矿区,布兰文家三代女性在肉体与机器的角力中凿开自我的血路,最后一个人望见那道横跨废墟的孤绝之虹。
一个木讷的英格兰农夫,在教堂第一次撞见一位身穿黑衣的波兰寡妇,没说几句话,礼拜散场就把她领回了沼地上的家。他后来溺死在自家田边的那场洪水里——而他那从未真正听懂丈夫说话的外国妻子,临终前喃喃念的,是那个波兰旧爱教给她的几个词。劳伦斯的《虹》就从这里起步:一个用本能而不是用语言完成的婚姻,和一个用同样方式终结它的死亡。
作者 D.H. 劳伦斯,十九世纪末生于英格兰一个矿工家庭,1930 年去世时不到四十五岁。《虹》出版于 1915 年,是他差不多三十岁时写下的野心之作——他把视角从父亲熟悉的矿井抽开,转向母亲那边世代务农的诺丁汉郡乡村,写一个布兰文家族三代女人如何在婚姻里拉扯、如何在工业的铰链声中寻找自己。这本书在英国被以「猥亵」罪名起诉、当年印出的库存被当众销毁。可它真正惹恼人的并不是情色,而是它敢断言:文明的代价,是把人从自己的身体和脚下那片土地上一寸寸拔出来。
故事开始时,世界还是诺丁汉郡沼地上的布兰文家族:木讷却直觉极强的农夫汤姆·布兰文,娶了带着幼女安娜漂泊来此的波兰寡妇莉迪亚·伦斯基——后者亡夫是个异乡的医生。安娜长大后嫁给汤姆从孤儿院领回的侄子威尔·布兰文,一个迷上教堂木刻和制图的内向青年。两人的婚姻是一场每天都在打架的激情与争吵——威尔沉在自己的信仰里出不来,安娜的意志是要把整间屋子钉住、然后按自己的尺寸重新刨一遍。再下一代是安娜的女儿厄秀拉,本书后半部真正的主人公:她不甘心只做一个家庭女人,先后爱上一个波兰裔英国军官、一个新女性派的女教师,自己去读书、去教书,在一个仍由男人搭架的世界里找自己站着的位置。
这个世界有一个绝不静止的背景:运河的镐头在沼地那边响起来,煤矿井架一座接一座立起来,机器化的小镇——书里管它叫威金斯顿——像一片黑锈慢慢把田野吃掉。老汤姆亲生的儿子小汤姆,弃农从矿,当上了矿区的经理。他后来还娶了厄秀拉那位新女性派的女教师——这件事本身,就像是把旧一代的本能、母系的土地,悄悄交到了新秩序手里。
汤姆和莉迪亚的婚姻,写得极安静——也极笨拙。两个连彼此母语都凑不齐的人,围着沼地那张餐桌坐着,谁也不开口。劳伦斯不写对话,他写他们洗碗时手肘碰到一起的那一瞬,写莉迪亚隔着译文读亡夫旧信时脸上的那层隔膜,写汤姆在被窝里终于把脸贴过去那一刻——隔在两个人之间的不是国籍,是各自身体里那一层谁也翻译不出的本性。读这一段会觉得,劳伦斯是在用笨功夫描述两个灵魂第一次如何笨拙地把桥架起来。

“我为什么没死在那边,为什么被带到这儿来?”
She thought of them in the morning, when she heard the thrush whistling as he got up, and she thought, "Why didn't I die out there, why am I brought here?"
原文金句 · 第2章 · 流亡之心
他们的继女安娜嫁给了威尔,桥就塌了。安娜是火——她要的是被看见、被承认,她挂在客厅的墙上,渴望着世界按她的尺寸再生一遍。威尔是钉子,钻在教堂的木雕里不肯出来。两人的婚姻像两棵根系咬死在一起的树,谁也吞不掉谁,劳伦斯写他们的每一个吻都像在换一拳,每一个夜晚床榻都像在打一场小型战役。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是安娜的肚子——她在接连生养孩子们的那一刻,把自己赢回了世界。

“安娜的凯旋。”
And in a few moments, as she became used to her bliss, she looked at the youth with glowing, unseeing eyes, and said: "Anna Victrix."
原文金句 · 第6章 · 安娜的凯旋
我第一次读到「安娜的凯旋」那几行也愣了——劳伦斯竟把这事说成了一场胜仗,没有任何掩饰。可回头看安娜的半生,她那扇从未被完全承认过的门只在为母那一刻才真正打开,这件事写出来反而比写她爱不爱威尔更让人坐立不安。
让这一切开始瓦解的,是从安娜家窗户望出去的那片风景。运河开到了田的那头,井架一根接一根竖起来,威金斯顿的烟囱把天空染灰。劳伦斯写这种侵入是用身体的语言写的——不是在写环境,是在写安娜的孩子们的呼吸里开始带上一股硫磺味,写威尔做的木雕被煤矿的粉尘一层层盖住。同一时间,老汤姆亲生的儿子——安娜的小叔——到矿上谋了差事,后来还做到了矿区的经理。家族这一支,从土地的一侧悄悄挪到了机器的一侧。

“那会儿我常戴一顶小花环,蓝幽幽的,是雪化时才开的野花。”
Then I used to have a wreath of little blue flowers, oh, so blue, that come when the snow is gone.
原文金句 · 第6章 · 失落的田园
老汤姆的死亡,是这旧生活被一巴掌拍断的声音。他在一场来得太急的洪水中溺亡——劳伦斯不写他临终想什么,只写他没到家、塘水涨上来盖过他的头。把这一幕和后来工业涌来的那几十年摆在一起看,像是命运一次性把旧账清完:扎根土地、靠本能活着的那一代人,连同他们的生活方式,在一个夏天的夜里就被水拿走了。
劳伦斯写的不是婚姻的悲喜,他写的是一百年里英格兰的脚是怎么被一块块从土里拔出来的。
戏到安娜的女儿厄秀拉这里,调子整个变了。她的故事不再是田与家,而是从一个为男性搭建的世界里挤出来。少女时代她有两次刻骨铭心的爱:一次是和年轻军官安东·斯克里本斯基——他风度翩翩,周身是英国帝国的那种教养,可他的灵魂骨子里是个要驯服而不是要平等的人;一次是和她的女教师温妮弗雷德·英格——一个健壮、信奉「新女性」、行动如男子的女人。这两次爱的分量在劳伦斯笔下是平的,厄秀拉都曾奋身投进去,也都发现彼此的深处对不上。

“他们靠近你并非爱你,他们靠近的是一个想法,对你说‘你就是我的想法’,于是他们搂住的不过是自己。”
They don't come to one and love one, they come to an idea, and they say 'You are my idea,' so they embrace themselves.
原文金句 · 第10章 · 自我的战场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温妮弗雷德后来嫁的人,正是厄秀拉的舅舅——那个矿区经理小汤姆·布兰文。这一笔落得又冷又准:一个把「新女性」挂在嘴上的人,最后亲手把自己安进了工业新秩序的婚姻里。
厄秀拉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停。她去读书,去教书,日子一寸寸往自己手心里抠。与此同时,斯克里本斯基从布尔战争回来了,向她求婚,她一度答应了,旋即反悔——她终于看清,他要的不是与她并肩,是要她交出自己。他几乎是立刻另娶了别人,而厄秀拉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流产的过程被劳伦斯写得近乎奇袭:她在郊外散步时撞上一群受惊的野马,马蹄擦过她、病就压下来——胚胎跟着被冲掉了。她在病里躺了很久,躺在不知道能不能再站起来的边缘。病愈那一天,她一个人走出屋,望向远处那一座黑黢黢的矿区小镇——天边,悬着一道虹。

“我相信世上有许多值得爱的男人——绝非只有那么一个男人。”
"I believe there are many men in the world one might love-there is not only one man,"
原文金句 · 第12章 · 虹之弧
书在这里收住。这道虹不是和谁重归于好,也不是新生命的到来——劳伦斯很残忍地连孩子都没给她留下。虹是横在旧废墟和未知新世界之间的一座拱门。也因此它可以撑过好几代的反复:从汤姆和莉迪亚那场笨拙婚姻里初次搭起的两个人之间的桥,到最后落在厄秀拉一个人头顶的那道光——同一种意象,从历史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含义也挪了位置。
劳伦斯这本书有两个出名的地方:一个是因为书中那些直白到冒犯的身体和情欲描写,当年让英国当局以「猥亵」之名起诉销毁;另一个是「虹」这个意象本身的份量——它是英语文学里最厉害的延展性象征之一,能把一家三代人的命运、能把旧英格兰与新英格兰的两个时代,缝在同一个画面里。但真正让它经得住时间的是更朴素的那一层:它写一个女人怎样在还没有给女人留位置的世界里,把自己从摇篮里硬抠出来。放在今天重读,你会发现他描述的「机械化如何把人从身体和土地上拔走」,几乎像是替我们这个时代写的预言。
解说能给一张地图,土地还得自己去踩。《虹》里那些最关键的东西不在情节上——而在劳伦斯怎么写两个人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时身体里的那层几乎不可名状的战栗,在那些一句对话也不给的夜里发生的事,在威尔的凿子碰到木头时安娜体内那根同时被敲响的弦。读解说就像听人讲一道菜,好吃还是不好吃,你得自己去尝那一口。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