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杏出墙(黛莱丝·拉甘)》· 解说版
一个被囚禁的女人,一场血腥的背叛,一座没有出口的罪恶牢笼。
一个女人的丈夫溺死在塞纳河里,她本该哭。河里没有挣扎的痕迹,船夫什么都没看见,众人围住尸体,都在叹息这位年轻体弱的小职员走得可惜。二十岁的黛莱丝伏在岸边,肩膀发抖,一声不出。她身后的年轻男人同样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所有人都以为他悲痛,都知道他是卡米耶从小的好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昨天晚上,就是这两双手,把他推下去的。
《黛莱丝·拉甘》,左拉,1867 年出版。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简单粗暴——左拉本人后来整个庞大的自然主义谱系,追根究底,是从这本薄薄的、发霉腔调的小书里长出来的。二十七岁的左拉在这一年同时出版了两本书,《黛莱丝·拉甘》是其中之一,另一本是毫无反响的长篇《克洛德的忏悔》。他撕开一种全新的写法:犯罪心理学不是靠侦探、不靠法庭、不靠上帝审判,而是把两个凶手扔进一间卧室,让负罪感像病理切片一样,在他们身上一点点长出来。
故事开头的地方在巴黎以西的小城维尔农。黛莱丝是弃婴,被舅母拉甘太太捡回来养大,关在阁楼里专门陪伴病弱的表兄卡米耶。这个女孩从小被训练成一个称职的看护,要温柔、要沉默、要顺着舅母和病人。她是母亲——生母是阿尔及利亚人,父亲是常年远航的船长——替她命定的全部激情,被塞在了一个小姑娘成天端着药碗的生活里。成年后一家人迁居巴黎,在塞纳河一条阴暗潮湿的拱廊街开了一间布匹杂货店。店里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挂着霉味。黛莱丝白天枯坐柜台,夜里再为卡米耶端水煎药,日子像一口加盖的井。
这个拱廊街是左拉刻意铸造的容器。潮湿的墙、矮黑的门、挤在二楼的沉闷卧室——小说一开篇就把它写成“墓穴般的走廊”。初看像是背景描写,继续读才会明白:这地方就是黛莱丝的精神形状。她没地方走,没出口,窗子对着另一家的窗子,连风都吹不进来。
卡米耶从铁路公司带回一位儿时旧友——劳伦。劳伦体格结实,五官带着动物性,曾学画未成、改做小职员。他和黛莱丝第一次照面,空气就变了味道。劳伦第一次上拉甘家吃饭,就在这对表兄妹中间坐下,开始悄悄用脚尖碰黛莱丝的脚背。卡米耶半点没察觉,还热心地留他多住几个月,等老朋友的新住所收拾好。阁楼成了偷情最合法的窝点。劳伦那阵子几乎就住在拉甘家楼上,和卡米耶整夜长谈,而卡米耶一旦睡着,黛莱丝就悄悄摸进隔壁的房间。
这里左拉做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不让这段情带任何浪漫气。不是《包法利夫人》那种会把少女误读的玫瑰色,也不是司汤达那种拿着镜子把脉式的心理战。劳伦和黛莱丝之间几乎没有一句正经的对话,只有身体。是肌肤、手掌、汗味、喘息、咬紧的牙关。婚姻前那几个月,左拉写这对男女像在写一组生理实验的对照数据,生理体温表式的精确。
偷情三个月,卡米耶还在介绍两个朋友下周去郊外野餐,劳伦和黛莱丝已经只能互相看对方一眼就挪开视线——他们想合法地、长久地睡在一起。计划出奇地简单。选定一个周日,三人同租一艘游船去圣旺近郊的塞纳河段。卡米耶在船头看风景,劳伦从背后伸出手,卡米耶一个踉跄,水花溅起,船身晃了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像一场小型的、模拟的意外。卡米耶不会游泳,河水冷得刺骨,船夫扑过去已经太迟。

我只盼警察尽职,自己走路永远不会擦肩撞上一个杀人犯。
"I should like to believe that the police do their duty, and that I never brush against a murderer on the pavement."
原文金句 · 谋杀前的黑色幽默
这一段读起来心头发凉,不是因为血。是一点血都没有。船夫没看清,岸上围观的人惋惜可惜,卡米耶的身体被抬上来时已经失温发僵。劳伦当众哭得最凶,黛莱丝捂住脸。而他们两人一回家便钻进了那间阁楼,门一关,像两个饥饿的野兽抱在一起啃——这是左拉记录下来的细节之一。
服丧期。黛莱丝成功装成一个被悲痛压垮的可怜女人。拉甘太太搂着两个“孤儿”,反而觉得应该让他们赶紧结婚,这样“一个救过卡米耶的儿子”,就还是自己人。婚礼办得很安静,洞房夜布置得清冷。
从这一夜开始,这本书才真正开始。劳伦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和黛莱丝同床。每次他靠近她,刚刚还在接吻,脑海里就浮现一段水面——卡米耶的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往外冒水。那张脸僵硬、空洞、毫无怨恨。水声、咕噜声、抓挠声愈演愈烈。黛莱丝也睡不着,她只要阖眼,丈夫的童年细事就一桩桩地钻出来——他小时候在院里玩雪,她在背后推他,推着他走向那个永远没结的冰面。他们俩白天装作没事,夜里各自在床沿坐到天亮。

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连逃跑的勇气也没有了,只是哆嗦着手在潮湿的墙上擦划火柴。
He stood motionless, breathless, without the courage to run away, rubbing lucifers against the damp wall in such anxiety that his hand trembled.
原文金句 · 婚后暗夜惊魂
左拉整整写了六七万字来磨这两个人的失眠。这是他的真功夫——他不要传统的侦探式追踪,也不要法律场景,他要的是一根针反复戳进同一个伤口。那些失眠夜读起来像困在玻璃瓶里,既出不去,也死不掉。拉甘太太那时还躺在床上没起身,只是虚弱和悲痛,中风的迹象还没完全显露。
然后是全书最令人窒息的一笔。拉甘太太没有死,但她中风后身体垮了——清醒,失语,半边身子瘫在椅子里。她只能坐,只能看,不能写,不能说,不能用手指比划。她成了这间屋子里的活摄影机。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的一个夜晚。劳伦又一次精神病发作,半梦半醒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梦呓般说出当年的全部真相,字字清晰,一句不漏——他啰嗦着说“她抽筋、她抓船舷、她咕噜咕噜”——墙角那把椅子上,瘫痪的舅母睁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听完了全过程。从那天起,她不再看劳伦,也不看黛莱丝。她只盯着他俩,眼神死死的,像一口给他们预备的棺材。
拉甘太太不张口骂、不叫警察、不动一根指头。她就用眼睛。而左拉对这个“睁开的眼睛”的执念,贯穿全书后半段。文学里这种“知道而不能言”的设定,小说中几乎再没被写得更绝望过。它把复仇降到最低限度——一块温度计的水银柱——同时把折磨拉到最高。
这间阴沉的屋子里还有另一组人:老米肖父子、奥利维耶夫妇、格里维几个老太爷老太太。每周四是固定牌局,他们二十年风雨无阻地来拉甘家打多米诺。儿子死了,牌局照旧;新女婿来了,牌局照旧;拉甘太太明显不对劲了,牌局照旧——而且这堆人从来没看出任何问题。格里维照常大声吹嘘自己办事多聪明,奥利维耶太太照常绣着她那永远绣不完的手帕。

她才艰难地比划了两下,格里维便又得意地嚷起来:‘我懂了!她是说我出双六是对的!’
She had barely indicated a stroke or two, when Grivet again exclaimed in triumph: "I understand; she says I do right to play the double-six."
原文金句 · 星期四牌桌
这些客串角色笑中带血腥味。他们的作用是给读者一点喘息空间——把屋内那种近乎窒息的病态氛围暂时冲淡一点。但更阴险的是左拉让这几个人充当对照:他们那么迟钝、那么麻木、那么滑稽,我们读者却一眼看穿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秘密。读着读着,会反过来同情格里维这种傻瓜——最少他不必知道真相。
时间一长,劳伦和黛莱丝开始互相恨对方。是爱还是恨拉甘太太那种眼睛,都说不清。劳伦先下手。他偷偷买来砒霜,藏在一只糖罐里。黛莱丝也偷偷买来砒霜,绝口不提,先一步把毒下在劳伦每晚喝的那杯茶里。两个人在同一个晚上,各自把药下进了对方的杯盘。
第二天早上,两杯茶端出来。劳伦喝下那一杯,黛莱丝也喝下自己那杯。一切结束。毒药在胃里一路烧,口干,喉紧,呕了几口血,彼此在地板上滚。他们谁也没真正原谅过谁,谁也没为对方留活口。最后一句话是对视着说的,像夫妻,像仇人——他们终于睡在了一起。
拉甘太太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看他们倒下,看他们抽搐,看他们死。这间屋子里第一个发声的人是她,而她发出的声音,只是一声细微的、尖锐的、不成词的气音。作为读者,期待她张口的那一刻,其实不必等到结尾——她从来没有张口,她死也不会张口。

她反复自语:‘是我的孩子们杀了我的孩子。’
She repeated to herself: "It is my children who have killed my child."
原文金句 · 最后的醒悟
初版序言里,左拉自己写得很坦白:这不是一个“性格故事”,是一部“气质实验”。所谓气质,指的是气质与神经质,是生理机能。他用劳伦的多血质对应黛莱丝的神经质——前者冲动,后者现实;前者把谋杀搞得像探险,后者冷静到接近算计。这种对照不是道德判断,而是生理数据。犯罪在他们身上是必然产物,不是道德选择。把这个摆在那个年月看,几乎是挑衅:不让犯罪对应惩罚,只让生理对应生理。
所以读者也不要期待负罪感救赎。负罪感在书里也是生理的——失眠、幻觉、痉挛、心跳异常、性冷淡,是杀手身上的“症状”而非“良心的觉醒”。整个后半本书就是两个人的身体被磨成粉末。这么写是有代价的:左拉牺牲了大部分情节上的起伏来换取那种压人的窒息感。这是他写这本小说最独一无二的一刀——他赌你读到底一句话时还会记住那间屋子里的霉味。
哪怕读完了剧情简介,正文仍然有解说给不出的东西——那种气味。霉味、河水、铁锈味、汗味、樟脑味、砒霜的甜腥味。左拉是写气味的好手,他会用一整个长句让你“闻到”那间卧室。电影也翻拍过几次,都不够——因为真正的惊悚不是镜头能给的,是句子在你脑子里慢慢推的同时你自己胃里慢慢发紧的那种节奏。读它,需要一个雾气沉沉的雨夜,一间紧闭的卧室,一杯凉透的茶。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