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姆·劳里这部公认的现代主义巨作,讲的是一场清醒的坠落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一具尸体被扔进峡谷。死狗也跟着一起坠了下去。峡谷上方,两座火山沉默地并排站着——一座矮胖,一座瘦长,山口的积雪在墨西哥正午的日光里刺得人睁不开眼。这正是亡灵节这天,夸乌纳瓦克小镇刚刚发生的事,而你翻开这本书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人只剩一个——一个法国电影导演,正独自坐在火山脚下那座荒败的花园里,翻出一封一年前没寄出去的信。
书还没正式开始,结局已经被钉在了墙上。后面十二章,只是让你亲眼看着那个结局是怎么一步步走成的——走成之后,第一页那个孤零零的导演又怎么独自坐在同样的节日里,把这十二个小时重新过了一遍。小说用这个一前一后咬住首尾的亡灵节,逼读者从头到尾带着那句「他活不过今夜」的预感往前走。
《在火山下》1947 年出版,作者是英国作家马尔科姆·劳里(生于二十世纪初,殁于五十年代末)——他自己就是个把生命喝塌了一半的人。这本书被英语文学界长期挂在「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名单上,不是因为情节多离奇,而是因为它把一个人慢慢喝死自己这件事,写得像是但丁笔下的地狱一圈一圈往下沉。书里叠着但丁、浮士德、马洛那些典故,可你不熟古典也没关系——劳里做的真正厉害的事,是让你跟着一个酒鬼的脑子转一整天,转完之后你脑子里的酒味都还在。
故事的四个轴心都是英国人或法国人,被困在墨西哥一座小镇的亡灵节这一天里。杰弗里·弗尔明——人称「领事」——是已辞职的英国前领事,中年,才华横溢,博学多闻,也是这本书的悲剧核心:清醒地、自知地、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往死里喝。伊冯是他的前妻,曾是好莱坞西部片里跑过的年轻女演员,这天毫无预兆地从美国回来,怀里揣着「或许还能挽回」的最后一线希望。休是杰弗里年轻得多的异母弟弟,一心想去西班牙帮共和军打仗的记者,陪在伊冯身边想撮合哥哥嫂子复合。雅克是法国电影导演,杰弗里少年时代起的老友,也是全书开篇追忆框架的视角人物——他自己也曾和伊冯有过一段。四个人之间没有一场干净的感情,只有纠葛与错过。
世界设定在 1938 年的墨西哥,小镇叫夸乌纳瓦克,坐落在两座活火山脚下。欧洲那边,法西斯正在崛起,西班牙内战正打到血肉模糊——休惦记的就是这场仗,而领事的死,日后会被地方上那帮法西斯准军事组织的人亲手动刀。这本「一天之内发生的事」就是被这样的时代阴影罩着的。
一行人乘车赶去集市看斗牛,路上撞见一个被抢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印第安农民。几个人先是慌张,然后开始推诿——担心墨西哥那条「擅动伤者即担责」的法律,谁都不敢先伸手,最后就这么把人撂在路边驱车离开。这一幕正是全书对旁观与失职最锋利的一刀:一个人死在眼前,你可以合法地袖手旁观,而这正是这个时代、这群人最体面的自我安慰。
傍晚暴风雨来了。伊冯在别处被一匹狂奔的惊马踩踏身亡——正是杰弗里早些时候亲手放走的那匹。她的死和杰弗里的死,完全是两条平行却各自独立的线,两个人并没有死在同一个画面里。这是全书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这里没有情杀,没有殉情——只有两场被同一场暴风雨卷进来、各自独立的死亡。劳里让它们几乎同时发生,让你自己去掂量其中的重量。
十二章对应但丁《地狱篇》的下沉结构,一层比一层深,时间从清晨一直压进暴风雨之夜。结尾又折回 1939 年同一个亡灵节,雅克独自坐回那座花园,翻完信,望着同样的两座火山。火山从头到尾都在画面里,冷眼旁观,不帮忙也不阻止——永恒、无动于衷,正是这本书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判决。
《在火山下》真正在说的是:酒瘾是一种清醒的、自我选择的自毁——它远不止是软弱。杰弗里对自己正在沉沦这件事,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在喝,知道每多一杯就是在把伊冯、把休、把复合的机会往悬崖下推,他仍然举杯。这种「我看得见自己在死,还是继续死下去」的姿态,是文学史上最让人坐不住的成瘾者肖像之一。整本书十二个小时的纵深,就是把这一句话拆开,翻过来,让你从每个角度看一遍。
手法上,劳里把密麻的但丁、浮士德、马洛典故藏进意识流的独白里,你认不认得那些典故都能读,但读到深处会觉得自己跟着领事的脑子一起在高速运转、一起灌酒、一起看见幻觉又同时知道那是幻觉。结构本身就是主题:十二章对应一天十二个钟点、又对应地狱层层下沉,首尾同一节日咬合,造成一种炼狱式的循环——你以为走出来了,翻到最后一页,又回到了原地。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故事从 1939 年亡灵节开始——整整一年后,雅克独自坐在火山脚下,翻出杰弗里当年写给伊冯、始终没寄出的信,把镜头缓缓拨回 1938 年那个相同的节日。这个先告诉你结局、再让你从头看起的结构,本身就是整部书最狠的一招。
时间拨回 1938 年亡灵节清晨,伊冯突然出现在杰弗里面前。她怀揣复合的念头回来,可杰弗里已经决意沉沦——辞职、买醉、独居在荒废的花园宅邸里。同一天,休和雅克也都在这座小镇,四人因为旧日情事(伊冯先后和休、雅克都有过牵扯)重新凑到了一起。重逢没有喜悦,只有尴尬与压抑的希望。
斗牛场看完,大家四散又聚拢。杰弗里这时候做的两件小事,事后看全是伏笔: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那种比龙舌兰更烈、更野的梅斯卡尔酒,把伊冯、休、雅克一次次伸过来的手拨开;他还在路边解开拴着的一匹马,看着它跑进了山野。复合的最后一丝可能,就这么被他自己喝掉了。
同一场暴风雨里,杰弗里跌跌撞撞走进峡谷边一家叫「小灯塔」的偏僻小酒馆。深夜,当地法西斯准军事组织「军事同盟」的两名官员——书中戏称「花园总管」与「讲坛总管」——把醉得不成样子的他当成间谍盘问、羞辱,最后开枪打死了他。尸体连同一条死狗一起被扔进身后的峡谷。
解说能给你的是地图:谁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这一天会走到这一步。但《在火山下》的真正魔力在正文里——那种跟着一个酒鬼脑子转一整天的眩晕感,那些墨西哥小镇午后的热气、火山雪顶的白光、亡灵节骷髅糖的甜腥、梅斯卡尔酒灼过喉咙的灼烧,只有翻开来一页一页浸进去才会懂。劳里写得密、写得满、写得让你喘不过气又放不下手——这是解说没法转交给你的那种体验。知道了结局,正文反而更狠:你会从第一页起就替他数那杯酒。
清醒地看见自己正在坠落,仍然举起下一杯酒——这才是《在火山下》真正让读者坐不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