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里斯替夏洛蒂·勃朗特的『疯女人』拿回了名字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一栋热带庄园被点着了火。女孩在黑暗中往外跑,身后是尖叫、烟和烧焦的气味;跑到半路,她曾经最要好的黑人玩伴迎面丢来一块石头,正中她的额头。她愣在原地,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这是《藻海无边》第一部的关键一幕——种族、阶级、童年,三条线在这一刻同时切断。
《藻海无边》是牙买加—英国裔作家简·里斯在一九六六年出版的一本短小说。它干了一件事:把《简爱》里那个被锁在阁楼、最终被简·爱隔着墙听到动静的『疯女人』伯莎·梅森,从一个别人嘴里的怪物,还原成一个有名有姓有故乡的人。小说分三部,分别落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牙买加、多米尼克山间、远渡重洋后的英国桑菲尔德庄园——时间刚好对上《简爱》开头那段简·爱得知阁楼上有个『发疯的妻子』的背景。
主角安托瓦内特·科斯威生在牙买加一个家道中落的白人种植园家庭。家人早年是奴隶主,帝国废奴之后一夜之间成了黑人佃户眼里的剥削者后裔,英国人眼里的『异类』——两头不靠。母亲改嫁了一位对加勒比积怨浑然不觉的英国富商梅森,指望借他翻身。园子没救了,弟弟先天残疾、不会说话,她唯一的同龄玩伴是黑人佃户的女儿蒂雅。这家人悬在中间,底下没有根,上面没有遮。
库利布里庄园的夜是被点着的。愤怒的人群围过来,梅森先生提枪冲出屋子。混乱里安托瓦内特和母亲被从侧门拖走,弟弟皮埃尔被烟熏伤了肺,几天后死在床上。里斯写这场大火,不写英雄也不写审判,只写一个孩子从混乱中跑出来,回头看见自己童年唯一的玩伴朝自己扔石头。母亲就此彻底疯了,被锁进自己的房间,再没醒过来。安托瓦内特被送进修道院学校,度过几年没人过问她身世的日子。
第三部极短,几页就结束了。镜头再切回安托瓦内特的第一人称。她已经在英国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里了。看守她的女人叫格雷斯·普尔,是丈夫花钱雇的,每天的职责就是不让阁楼里的她发出动静。镜子她照多了就认不出自己,蜡烛她一根接一根点着,又一根接一根吹灭——她在这间屋子里不再被当成一个人格来对待,甚至被叫的都不是自己选的名字。书在她梦见自己举着蜡烛走过阁楼长廊的那一帧戛然而止。
阁楼上的疯女人先拿到了自己的名字,再被安排去死——次序改一下,整本书就改写了。
那么问题来了,剧情已经被剧透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要去翻正文?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文字本身:那种闷热的、浓绿的、像湿衣服贴在身上的加勒比空气,读解说只能隔着玻璃看,自己读才能闻到。第二个是丈夫那部分视角,他怀疑、厌恶、同情、再厌恶的全过程,被作者故意写得让人不舒服——你知道他是施害者,但里斯不允许你一边倒地恨他,她要你看见他是怎样一步步成为一个不准备去懂的人。读者自己的感受会被搅成什么样,只有去翻原书才能体会到。
补一条不算冷的提醒:丈夫这本书里从头到尾没名字,当地人只叫他『先生』。懂的人自然懂他是谁,不懂也不影响阅读。把《藻海无边》当成一本独立的现代主义小说来看就好,它不需要《简爱》做钥匙也能成立;反过来,要是回去再去读《简爱》的阁楼段落,那个只在梦里举着蜡烛走过的女人,会把简·爱隔墙听到的一切,改出完全不同的重量。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第二部笔锋一转。镜头换了人——新婚丈夫的视角登场,一个英国乡绅家的次子,没什么家产可继承,被家里安排远渡重洋来娶安托瓦内特,看中的不是她,是她那份嫁妆。新婚夫妇搬到多米尼克山间的格兰布瓦庄园度蜜月,三面被浓得发闷的热带雨林裹住,海风进不来。他在信里写:这地方绿的『简直想掐死它』。他在自己妻子的故乡里,活像一个被投进外星球的人。
寄到蜜月小屋的那封信是转折。一个自称是安托瓦内特异母兄弟的男人丹尼尔·科斯威写信来,声称科斯威家世代有『疯病』,暗示安托瓦内特的母亲发疯不算偶然,丈夫最好留个心眼。信的真伪整本书都没有给死答案,但丈夫的反应是快的、是从此什么都往这一处想的:她笑得太响,他想是疯的前兆;她哭,他又想是。他开始跟一个叫阿梅莉的混血女仆上床——他自己半个字不提,阿梅莉也只是拿钱转身离开,像这段关系从没存在过。
绝望的安托瓦内特去求她最信任的人,克里斯托芬——从她母亲那一辈就跟到这家人身边、马提尼克出身的女仆,心直口快,敢骂主人。克里斯托芬给她配了一剂奥比药,想用加勒比民间巫术把丈夫拽回来。药没用,丈夫更怕了。她后来冷冷对安托瓦内特讲过一句实话:我试过,你嫁的根本不是人。我的意思是,不只是这一桩婚。整本书最大的悲剧在这儿:他从来没准备去懂她。
最狠的一刀在书里只花了一句话。丈夫单方面把她的名字改了。不是按宗族习惯,不是为了方便,是一把抹掉:以后不要叫安托瓦内特,叫伯莎。伯莎是个更『英国』、更乏味、更没有气味的英语名。改完之后,她随身带的几件加勒比东西被收走,旧衣服不再穿,连她熟悉的热带气味都被隔离。从这里起,第一部里那个走在甘蔗田里会停下去闻泥土的女孩,正式从他嘴里被宣布不再存在。
之后发生的事,本书一字没写:纵火烧掉桑菲尔德庄园、从屋顶坠落——那些是《简爱》里由简·爱的视角隔着一堵墙听到的动静。里斯选择让故事停在她梦里举着蜡烛那一刻。结尾没拍出来,本身就是答案:被命名、被讲述、被画死的她,本书把话筒抢回来,让她在火之前先说了话。
里斯这本书好在哪,得说具体一点。它没用新情节去颠覆《简爱》,只是换了一双眼:从阁楼底下那个仰视的简·爱,移到阁楼里面那个被看的人——再让丈夫也开一次口讲自己的怀疑与厌恶,三块拼图一对照,所谓『先天的疯』就显出了具体是怎么一笔一笔被按出来的。加勒比那种闷而浓的绿色雨林,被她写成了既是主角失乐园也是丈夫噩梦的双面地方,小说史上少有几段环境描写能做到这一点。
主题讲的也是真问题。一个加勒比长大的白人女孩,黑人不认她是自己人,英国人嫌她不够白;一个十九世纪被锁在阁楼里的女人,被作者盖章为疯子,被丈夫盖章为疯子,被后世读者盖章为疯子。里斯替她要回来的不是清白,而是『被命名的权力』本身——疯不疯可以后面再说,先把我原来那个名字还我。这是这本不到两百页的小说,能在后殖民研究、女性主义文学批评里反复被重新读的根本原因。
我第一次读到改名那一段,回头把上一页又看了一遍。一个人可以这样不费一刀一枪就让另一个人从世界上被抹掉,她从前叫安托瓦内特,从此叫伯莎,从前是克里奥尔人,从此只是别人的疯子妻子。里斯这一笔比任何火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