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读书人雇了一个活过的人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一根手指被剁下来,是因为它碍事。这件事的主人公叫亚历克西斯·左巴,一个年过六旬的马其顿希腊人。当过兵,挖过矿,做过陶,串过乡,手里永远抓着一把桑图里琴。他在拉坯的时候嫌自己的小指碍手碍脚,抄起刀就把它砍了,连眉头都没皱。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个读书读到头秃的年轻人——他遇见左巴那天,左巴正站在比雷埃夫斯港口朝大海大笑。两个完全相反的人,从此绑在一起。
《希腊人左巴》,希腊作家卡赞扎基斯写于二战刚结束的 1946 年。英译通行本在 1952 年出版,十几年后被安东尼·奎恩搬上银幕,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那支希腊舞。容易被电影带偏,以为它是个地中海旅游片——错了。原著掺着血,掺着死刑,掺着彻底的破产,讲的是脑子与身体、书本与劳作、规矩与自由之间一场拉锯。它在文学史上被记住,是因为那个在废墟前起舞的左巴——他是二十世纪文学里最不像哲学家、最像哲学本身的人。
全书由第一人称叙事——这位被左巴唤作『老板』的年轻知识分子,自始至终没有名字。他继承了一座克里特岛上荒废的褐煤矿,本想用劳动把自己从书本的空谈里拽出来。他和左巴去到岛上一处海边村庄,寄住在村口客栈老板娘奥丹丝夫人那里:年轻时周旋各国海军军官、人老色衰独守海边的女人。左巴几天之内就跟她打得火热,假戏真唱地订了婚;老板却被村里那位艳冠群芳、又拒人千里的年轻寡妇勾住了魂。
村庄不大,规矩森严。村里有个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马夫兰多尼,他的儿子帕夫利就是那个追寡妇追到投海的年轻人。还有个温厚好客的阿纳尼奥斯蒂大叔跟马夫兰多尼对照着站,是村里礼俗善的那一面。村口还有个跑腿传话的『傻子』米米科,半是笑柄半是信使。克里特的规则很古老:荣誉、血债、私刑,比法律管用。
故事的开头是个港口。读书人拿着一本佛经在比雷埃夫斯等船,左巴迎面走来,自荐同去克里特替他经营那座矿。读者看这两人站在一起就该明白——这一个是脑,那一个是胃;这一个活在书页里,那一个活在饭桌和舞场上。电影里那张著名的海滩剪影还没出现,这一场相遇已经把全书的张力摆好了。
矿是旧的,但左巴很快给它装上了心跳。他还嫌不够,怂恿老板把山上修道院的林场买下来,架一条空中索道把原木轰隆隆运下山——这几乎是把两人全部资本都押上去的赌注。吊斗在山风里晃,木架在云里钻,老板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旁观者。卡赞扎基斯写这场大工程,写得像一个穷人在跟上帝下棋。
奥丹丝夫人病倒了。她左巴叫『布布利娜』,两人那场订婚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反正她躺下就没再起来。村妇们闻讯冲进屋里翻她的箱子和柜子,人还剩一口气,东西已经被抱走了大半。左巴替她办的那场葬礼寒酸得让人抬不起头——他哭得不像个男人,倒像个丢了整片海的孩子。这一幕让老板重新理解了什么叫『在乎』。
左巴不是活给我们看的圣人,他是个活给自己看的人——正因如此,他成了别人的圣人。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克里特海边的村子就是他们落脚的现场。奥丹丝夫人的客栈低矮、烟熏、海风灌进来,左巴一住下就开始教老板怎么用手吃东西、怎么用脚踩节拍、怎么在喝完一壶酒之后像山洪一样睡着觉。寡妇路过的时候头也不抬,老板的心思却被勾走了——这地方的女人,比他读过的所有书都难懂。
可村庄的暗流比索道更先断。帕夫利追寡妇追疯了,听说寡妇跟老板共度了一夜,投海死了——然后整村人在教堂前把寡妇围住。动手的不是一群暴民,是帕夫利的父亲、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马夫兰多尼,亲自一刀下去。左巴想救没赶上,老板从此再也没能正眼看过这个村子。卡赞扎基斯不绕弯子:村庄的『规矩』,比矿井塌方还要命。
索道终于完工那天大摆排场,木料顺着绳索呼啸而下,村里人都仰着头看。然后整座木架——左巴和老板几年心血堆出来的那座木架——轰然塌了,砸成一片乱木。老板以为他会嚎啕,会瘫在地上。左巴的第一反应是放声大笑,一把拽住他,光着脚冲上海滩跳起舞来。这不是疯,是答卷。一道关于『灾难面前你怎么活』的答卷。卡赞扎基斯在这里没写一个字的说教,全交给了一双沾满木屑的光脚板。
老板很快离开克里特。两人从此没再见面。后来传来消息:左巴晚年远走塞尔维亚,娶了亲,生了娃,一把桑图里琴还挂在他肩头,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还在笑,还在唱。一辈子没过过一天『正经日子』,却从来没被任何正经日子打垮过。
这本书真正在讲的事,是『怎么活』。左巴代表一种活法:用手、用胃、用脚、用琴,不假思索、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老板代表另一种:克制、内省、把所有冲动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前一种让人燃烧,后一种让人不灭,可谁都活不到对方那一半里去。卡赞扎基斯聪明在没用一段哲学讲这个,他把两种活法塞进两个具体的人,让他们吃饭、吵架、挖矿、跳舞——读者看着看着,自己就懂了。
更深一层是死亡那根线。左巴剁自己的手指、奥丹丝夫人咽气、寡妇被捅、帕夫利沉海、左巴最后在异国咽下最后一口气——全书反复用各种姿势的死,去衬出一个问题:『怎么死』和『怎么活』其实是同一道题。书里没给答案,但它让左巴在每一道死亡旁边都大笑了一回——这就是它的答案雏形。我第一次读到这里回头把上一页又看了一遍,一个老头怎么笑得出来?再看一遍,原来那不是笑,是不认输。
解说能给你地图,给不了土地。电影能给你那支舞,给不了老板回到比雷埃夫斯之后那一夜的失眠——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真的没左巴一半胆气活过一天。正文里那种地中海阳光照在旧木桌纹路上的颗粒感,那种左巴撕着面包蘸橄榄油吃、边嚼边对老板讲人生道理的烟火气,那种村庄私刑过后海风里飘着的希腊语低语——是任何复述都还原不出来的。下次再有人提起这支舞,你笑一笑,然后把这本书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