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strated Story — reader 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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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地铁在十一点四十分从春熙路站开出时,何晋城已经记不清今天喝了几杯咖啡。车厢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从中间断了一截,没人修,他靠着门边那根磨得发亮的立柱,眼睛半睁半闭。玻璃窗外隧道壁以固定的节奏往后掠过,灯带一闪一闪,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根血管里被慢慢抽走。
他原本要在中医大省医院站下。成都地铁二号线他坐了七年,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每一站的间隔。但今晚到站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下一站,府河桥。"
车厢里有两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他没动。手机屏幕是黑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没有网络,时间显示 23:47。他想,也许是哪条延长线试运行,他没看新闻;也许他坐反了方向。但他没去按紧急按钮。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按那个红色按钮是什么时候了——上一次是三年前的项目上线夜,他按了之后对面冲过来一个保安,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还在。
车门打开时,没有风。站台的空气比车厢里更潮湿,像雨后老房子的水泥地。瓷砖是九十年代末那种淡绿色,白炽灯带着铁丝网罩,瓦数不够,灯下的影子是糊的。站台上只有几个人。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牵着一个男孩,男孩手里捧着一卷磁带,像是那种已经停产的索尼 Walkman 随机的原装带子。女人朝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出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听见自己问。
老头没回答。列车门在他身后发出"嗤——"的一声长响,正在关闭。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车厢里空荡荡的,座椅是那种九十年代地铁才有的蓝色绒布面,磨得发亮。有一排座位的靠背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十三岁那年,在家乡那个小镇的火车站台等车的时候,也曾在一条长椅上刻过字。他刻的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他没上车。门关上了。列车慢慢启动,沿着隧道往回开,灯带一闪一闪,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站台上变得更空。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和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那个老头还在,鸭舌帽压得很低,但绒布已经放下了,搁在折叠桌的角上。
何晋城把那盘磁带塞进老头的随身听,按下播放。耳机里传来的是他听过无数遍的那首歌——但不是录音,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唱。没有伴奏,只有一个声音,女声,嗓子有点哑,像是在冬天的小巷子里对着水龙头唱的。他听见自己十三岁时听过的那一版。那时他刚转学,从县城的小学转到市里的小学,母亲带他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趴在窗户上看田野。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女孩,比他大两岁,戴着红色的绒线帽,手里拿着一台 Walkman。她把一只耳机分给他,两个人就这样一人一只,听了一整段隧道。
他那时候没问她叫什么名字。
磁带在转。站台的广播忽然响了,是那种老式录音带循环播放的"叮——"一声,然后一个女声说:"本站为临时停靠站,末班已发车,请乘客前往出口。"


他记起来了。1999 年的最后一天,他十三岁,从内江的小镇上跑了出来。原因是父亲打了他一巴掌。他跑到火车站,在站台上等了一夜,遇见了一个戴红色绒线帽的女孩,女孩分给他一只耳机,两个人听了一夜的天亮。天亮以后,女孩被家里人接走了。他一个人又坐车回了家,父亲没说话,母亲在厨房里哭。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她的声音。
"她叫什么?"他问。
"你问的是谁?"
"那个戴红帽子的女孩。"
十五岁的他笑了。那种笑他很久没在自己脸上看见过了——是那种还没被生活压过的、还没学会防备的笑。
"你知道的。"十五岁的他说。
何晋城把报纸放下。他确实知道。那个女孩在 2000 年元旦那天给磁带录了一首歌,托人转交给在站台等她的男孩。但男孩已经在天亮之前被父亲抓回去了,他没有接到那盘磁带。磁带一直放在那个女孩的抽屉里,放了二十多年。Walkman 是塑料的,磁带也是塑料的,都不会坏,但放磁带的人会走。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不来。"十五岁的他说,"我是等你的人。"
"她让你等?"
"她没让我等。她只是把那盘磁带放在这站台上,说,如果那个男孩回来,就给他。她没说让我等,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不放心那台 Walkman,怕它坏了。"
何晋城笑了。十五岁的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腿一样长,鞋不一样。
"我爸去年打电话来,"何晋城说,"我没接。"
"我知道。"
"我明天打给他。"

"这地方存在多久了?"
"比你久。"
何晋城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把那盘磁带拿出来,放在十五岁的他手里。
"你留着。"
"为什么?"
"我不能拿走它。拿走它,就等于承认我没回去过。但我确实没回去过——我今年才 32,我爸还活着,我还没老到回不去。"
十五岁的他把磁带攥在手心。
站台尽头的铁门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何晋城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光变成了白色——是早晨的光。

站台上的广告牌是新的,电子屏幕,画的是一家他没听过的奶茶店。有一面广告墙在换布,布揭开一半,露出底下贴的一张旧海报——那张电影海报,黑白的,画着一列穿越隧道的火车,边缘还粘着浆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地铁站,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喂。"
"爸,是我。"
"……嗯。"
"我今天下午坐高铁回来。"
那头没说话。何晋城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咳嗽,是那种压着嗓子咳的老年人的咳嗽。
"你那边下了雪没有?"他爸问。
"没。成都阴天。"
"阴天好。阴天不晒。"
他把电话挂了。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蒸笼的白气飘过来,豆浆摊的喇叭还在放歌。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不是《朋友》。他听了一会儿,走到一个报刊亭前面。报刊亭在卖《成都商报》,今天的,头版头条是"成都地铁 19 号线二期开通在即",副标题是"我市轨道交通运营里程将突破 600 公里"。他没有买。
他想起府河桥站的那张报纸,那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内江少年何某,因家庭纠纷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他后来才知道,那则新闻里的少年不是他,是另一个内江的少年。但是那个少年在 2000 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站台的时候,爬上了一列货车的车顶,跳了下去,没跳成,摔断了腿,从此不能再跑。
他没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
他在府河桥站坐反方向的车回去。中医大省医院站,B 出口,过两个红绿灯,到他住的那栋楼。楼下的便利店还没开门,他刷卡进了门禁,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回到自己的公寓,鞋没脱,走到阳台。阳台外面是成都阴天的早晨,雾还没有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盘磁带——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揣进口袋的,可能在推开铁门的时候,可能是听那首歌的时候。磁带外壳是透明的,里面两个轮子都缠满了棕色的磁带,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铅笔字,斜斜的:
"这首是给你的。"
他把这盘磁带放在书桌上。书桌的抽屉里还有一台旧的索尼 Walkman,是他上个月在闲鱼上淘的,卖家说是 1998 年的库存机。他把磁带装进去,按下播放。

他笑了一下。
那是十五岁的他的笑。
他走出车厢。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鞋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像是踩在老式水磨石上。出口处立着一块铁皮告示牌,黑漆写着"本车末班 23:50 收班,请乘客注意时间"。他站住了。
他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如果他没记错——他很少记错这种日期,因为每年这一天他都刻意不睡——今天是 1999 年 12 月 31 日。明天就是新千年。
站台对面是一面广告墙。维他奶、长虹彩电、旺旺雪饼、一种叫"希望工程"的公益海报——一个大眼睛的女孩,怀里抱着课本。还有一张电影海报,黑白的,片名他不认识,但画面上是一列正在穿越隧道的火车。他记得这张海报。小时候他家楼下那家国营理发店的玻璃上贴过,贴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的时候被撕下来,边角还粘着浆糊。
他往前走了一步。广告墙下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排磁带。卖磁带的是一个老头,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在用一块绒布擦一台黑色的随身听。随身听是老式的那种,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但机器还在转,耳机里漏出很小声的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要一盘吗?最后一班了。"
何晋城没有说话。他在看那排磁带。每一盘都用彩色水笔手写了曲目。第一盘写着《相约九八》,第二盘写着《心太软》,第三盘写着《朋友》。第四盘写着一个名字——"小何"。
他伸手把第四盘拿起来。磁带外壳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两个轮子都缠满了棕色的磁带,没有反面的标签。他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铅笔字,笔迹很熟悉,斜斜的,像是初中生写的:
"这首是给你的。"
"出口在哪?"他问。
老头摘下鸭舌帽。何晋城看见他的脸愣住了。是他自己。但是十五岁的自己,下巴还没有长开,眼睛下面是黑的,嘴唇有点干裂,鬓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那道疤是初中时被同桌用铅笔刀划的,他知道。
"出口在那儿。"十五岁的他说,朝站台尽头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一道铁门,铁门外面透出一点街灯的橘黄色光。
何晋城没有往那边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磁带,磁带在转,发出很轻的咝咝声。Walkman 的塑料壳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的,鬓角有白发,眼睛底下是深的眼袋,胡子两天没刮。
"我回不去了。"他说。
十五岁的他没说话。
"我后来读了计算机,在成都买了房,加了七年的班,离婚了一次。爸去年打电话来我没接。"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一班车都从这里过。"十五岁的他指了指站台上的广告墙,"广告换了三次。第一次是维他奶,第二次是长虹,第三次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电影海报。"
何晋城看着广告墙。他确实记得这三个阶段。他记得自己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加班到凌晨回家,在地铁上看见维他奶的广告换了新的版本,画里那个男孩变成了女孩。他记得自己父亲住院那年,长虹的广告变成了液晶电视。他记得他离婚那天晚上,地铁玻璃上映着那张电影海报,他没认出来。
"为什么是这里?"
十五岁的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鸭舌帽重新戴回去,从折叠桌下面拿出一张报纸。报纸是 1999 年 12 月 31 日的《成都商报》,头版头条是"迎接新千年",副标题是"成都地铁一号线动工在即"。他把报纸递给何晋城。
何晋城接过来。报纸是铅字印刷的,油墨味很重,边缘已经发黄。他在右下角看见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内江少年何某,因家庭纠纷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她后来去了哪里?"他问。
"你去问你自己。"十五岁的他说。
何晋城不说话了。站台尽头的铁门外面,街灯的橘黄色光在风里晃。他知道那道门外面是哪个地方——是内江的小镇,是父亲还在的小镇,是 1999 年 12 月 31 日那个他跑出来的站台。推开那道门,他会回到那一天,他会见到十三岁的自己,他会见到那个戴红帽子的女孩,他可以问她的名字,他可以拿到那盘磁带。
但他也知道,他一推开门,三十二岁的他就会在那一刻停止存在——他不是科幻小说里的主角,没有时间线的并联,他只是一个在末班地铁上睡着的人,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还在春熙路站,还在中医大省医院站下车,还会回到他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我不回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回去也接不住她。"他说,"十三岁的我接不住,三十二岁的我也接不住。我当时连我爸的巴掌都接不住。"
十五岁的他点了点头。他把那张报纸叠好,又把 Walkman 装回那个灰色的布袋里。布袋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
"最后一班已经走了。"十五岁的他说,"你得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天亮。"
何晋城坐了下来。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一半。他把那盘磁带放进自己的口袋。口袋很浅,磁带露出一半,他用手指按着。
"嗯。"
"然后呢?"
"然后你坐第一班地铁回去。中医大省医院站下,走 B 出口,过两个红绿灯,到你住的那栋楼。"
"你呢?"
"我把 Walkman 收好。"十五岁的他指了指折叠桌下面的一只纸箱,纸箱里是一堆发黄的磁带和几台旧随身听,"等下一个坐过站的人。"
何晋城看了看那只纸箱。纸箱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府河桥站,1999-2000。"字迹很旧,墨水已经晕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末班了。"十五岁的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鸭舌帽重新戴好。
何晋城也站起来。他往铁门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的。"
何晋城知道。那首歌是周华健的《朋友》,但是被改了两个字——"朋友啊"被改成了"小何啊"。他那时候一直没听懂那两个字是在叫他。等他听懂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谢谢。"他说。
十五岁的他没回答。
何晋城推开铁门。门轴生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外面的光很亮,是早晨的光。府河桥的街上已经有卖早饭的了,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气,豆浆摊的喇叭在放一首老歌。他掏出手机,手机是满电的,时间是 7:12,日期是 2024 年 12 月 2 日。他没有坐过站。中医大省医院站,他下车的那个站,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又刷卡进站,坐了反方向的两个站,到了府河桥——一个他以前没注意过的站。
咝——一声。
然后是一个女声,嗓子有点哑,像是在冬天的小巷子里对着水龙头唱的。她唱的是《朋友》,但"朋友啊"被改成了"小何啊"。
他听完了。Walkman 自动停止转动,磁带在机器里发出很轻的咝咝声。他把耳机摘下来,拨了他爸的电话。
"爸,"他说,"我下午坐高铁回来。两点到内江。你到站台接我。"
"……我腿脚不好。"
"那我接你。"
"不用。我在站台等你。"
他把电话挂了。他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他,三十二岁,鬓角有白发,眼睛底下是深的眼袋,胡子还是两天没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