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故事 — reader 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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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岸在六点十七分推开顶楼的铁门。屋面还湿着,昨夜下过一阵没来由的细雨,水汽贴着发白的水泥慢慢往上蒸,混着隔壁早餐铺第一笼包子冒出来的白气。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东边刚泛白的天际线。她开播不到五分钟,弹幕已经稀稀拉拉地冒出来——"早啊主播""又失眠?""今天加班吗姐"。
她拿起自己泡好的挂耳咖啡,吸了一口。楼下有环卫车轧过井盖的哐当声,远处海港的汽笛拉长了一声。城市还没真正醒,她也没真正睡。
过去三个月她都不怎么睡得着。最先是周深发来一条"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的消息,她没回,从此他也没再发。她没删聊天记录,也没主动点开。失眠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试过褪黑素,试过白噪音,试过把手机锁进抽屉里假装自己活在 1990 年代。最后她开始在天亮前爬到顶楼,架起手机,对着一块没人的天说话。
她养了一只猫,黑米,三年前一个搬去深圳的朋友留下的。刚来时巴掌大,现在六公斤,肚皮贴着地板像一块融化的黑巧克力。它从来不跟她上顶楼。
今早它却蹲在女儿墙边,背脊弓成一道棱角分明的弧,耳朵像两只小手一样齐刷刷向前指。



林岸愣在原地,举着手机的胳膊开始酸。弹幕先是空白,然后慢慢爬出第一条——"结束了?"
第二条——"我怎么觉得没那么简单。"
第三条——"主播,你回头看看你身后。"
她回了头。什么都没变。海风,晾衣绳,远处的吊机,一只海鸥从镜头前掠过。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
但她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不是恐惧,也不是释然,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什么在响——不是回声,更像是一段很短的、很旧的旋律。她奶奶哄她睡觉时哼的,她已经二十年没想起过。
"你也听到了吗?"她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
无数个"是"飘了上来。

她递给他工牌。
"干嘛呢你。"林岸走过去,蹲下来。黑米没动。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东偏南大约四十五度,一块被晨光洗得发白的天空,平平无奇。
她伸手想把它捞起来,黑米极轻地"哈"了她一声,是从喉咙底发出的那种警告音。三年了,她第一次听见它这样说话。
她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看见对面居民楼的平屋顶上,一只橘白花猫正以完全相同的姿势蹲着。再远一点,加油站雨棚顶上,一只纯黑的。再远,海港的吊机上,一只瘦成刀片的狸花。
所有的猫,都盯着同一块空白。
她把手机转过去。镜头里是灰白的天、几只静得像石雕的猫、还有远处港口吊机的剪影。弹幕先是一阵困惑——"啥情况""主播今天拍啥""放大""等一下,我家猫也这样"。
她把镜头拉到最长焦。空中的确什么也没有。她又切回前置摄像头,拍自己——黑米蹲在她脚边,尾巴紧贴后腿,眼睛一眨不眨。
弹幕开始爆。"我家也是""坐标杭州,同""坐标墨尔本,同""是疫情又来了吗""别吓我"——她听见隔壁楼有人推开窗户喊。再过去一条街,巷口那个卖煎饼的大姐在骂她的猫,"你给我下来——"。
林岸忽然明白,猫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等什么。
她把直播标题改成"全球猫都在看天空?"。不到十分钟,在线人数从四百多跳到一万二。弹幕里开始贴出别的主播的画面——纽约、柏林、孟买、里约——每一帧里都有猫,每一只猫都望向同一个点。有人翻译成英文给海外观众看,立刻被更快的弹幕盖过去。一时间她的直播间像一口同时涌入几十条河的水井。
七点零八分,她收到一条微信。老板在问她七点半能不能提前到。她回"能"。把手机塞进口袋,又掏出来——那不是老板的号。是周深。"我刚看见你的直播。"他写。她没回,把手机收起来。
太阳已经升到一杆子高。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味。黑米的胡须在抖,但身体依然钉在那里。
七点十一分,弹幕里第一个倒计时出现了。
"倒计时?"有人问。"什么倒计时。""它叫了你们听。"
她低头,凑近黑米。猫的喉咙在动,节奏极稳,像一台被调到最准的节拍器。黑米叫了第一声之后,楼下几只野猫几乎同时跟着开口——"呜——"长一声,停。"呜——"长一声,再停。第八次之后,节奏变了。短、长、短、短、长。短、长、短、短、长。弹幕里立刻有人开始数——"是不是…一二三四五?""玛雅人转世了?""我家猫刚也叫了!!""倒计时倒计时倒计时""那现在到几了?"
她把直播切到后置,长焦死死咬住黑米。镜头里她自己的呼吸都在抖。弹幕滚得太快,她已经看不清。她只看见黑米的嘴一张一合,节奏越来越慢——不,是间隔越来越短。
她忽然想起她奶奶讲过的那句话——"猫是能看见人的,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她奶奶去世七年了,那句话她从来没当真过。
七点十九分,弹幕几乎全部在倒数——
"60""59""57""不对是 58""47""主播手别抖""我为什么也在数""我家的也叫了""四十""三十五""三十""我好害怕""二十""十五""谁要关掉直播我求你""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零。
什么都没发生。
她盯着那块天空。灰白。干净。没有裂开,没有光柱,没有碟形飞行物从云里钻出来。什么都没有。
黑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它抖了抖耳朵,转身,跳下女儿墙,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无声地滑了下去。

她关了直播。
下楼的时候,黑米已经回到家里,正用一种它三年没对她用过的、极认真的姿态,蹭了蹭她的小腿。林岸在玄关蹲下来,手放在它背上,听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七点二十八分,她换了工服,推开便利店冰凉的门。老板正蹲在收银台后面给一盆绿萝换水,抬头看她。
"今天气色不错。"老板说。
"嗯。"她说。
门外,一只野猫从自动门底下的缝里钻进来,跳上杂志架,朝店里的天花板某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跳下来,溜进了雨棚底下。老板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