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南北战争后的军火工程师铸炮登月,三人一舱飞向未知,工程雄心与宇宙虚空的对撞。
一扇铸铁大门轰然倒塌,硝烟还没散尽,后膛里装填的不再是开战时用来轰城墙的炮弹,而是一枚装着活人的铝制圆筒。三个男人坐在里面,头顶是一百多公里外的星夜。这里没有 NASA 的那些白色火箭,没有倒计时牌,也没有液燃的嘶嘶声。发射他们的,就是一门矗立在佛罗里达泥地里、炮口仰天、张嘴能吞下一整列火车的巨型铸铁大炮。凡尔纳那个年代,距离莱特兄弟还要三十年,距离真正的载人火箭还要将近一百年,他已经认真地把“用大炮把人射到月球上去”这件事算出了弹道表。
《从地球到月球》是儒勒·凡尔纳一八六五年的小说,续作《环绕月球》一八七〇年出版,故事要合起来读才完整。它在科幻史上是个老原点:今天我们关于“载人飞船应该长什么样、发射场应该设在哪里、回收应该怎么回收”的一整套直觉,有相当一部分能从这本书里找到它的文学雏形。而且它属于那种即使预先知道剧情仍然值得读的正典——因为它真正好看的不是结局,是事无巨细的工程狂热、半真半假的弹道计算书,以及几个角色被这门巨炮逼到一起时彼此的反应。
故事发生在南北战争刚结束那阵子。马里兰州巴尔的摩有一帮叫“枪炮俱乐部”的军火工程师,靠给联邦军铸炮打赢过仗,战后突然没了甲方,全员闲到发慌。俱乐部主席因庇·巴比康是个冷面相、算计精、一声令下没人敢吱声的家伙。他在这段无聊里抛出一桩惊世计划:要铸造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火炮,把一枚炮弹直接打到月球上去。
他的宿敌是费城来的尼科尔上尉,专造装甲板的人。多年来两人的生意是一场矛与盾式的私人军备——你造更厚一寸的甲,我就造更能穿透一寸的炮,再来,再来。登月计划一公布,尼科尔立刻公开唱衰,并以一连串越加越大的赌注立字为据:这个工程一定会在某一阶段失败。两个人都说不上坏,纯粹是同行里互不相让的老对手。事情真正起变化,是因为一个法国人的出现。

然而,尽管他据理力争,尼科尔上尉仍固执己见。
In spite of all his arguments, however, Captain Nicholl remained alone in his opinion.
原文金句 · 第7章 · 选址之争
剑桥天文台一番严肃核算之后确认这事在物理上可行,关键条件一摆:要一门史无前例的巨炮、要极高的膛口初速、发射点必须尽可能靠近赤道。巴比康的秘书 J.T. 马斯顿立刻忙碌起来。这哥们早年做火炮实验时被炸掉了一只手、连带颅骨也少了块,脑袋常年盖着一片古塔波胶的硬橡胶补片,缺的那只手换成了一只铁钩。他没有登月野心,志在募款和造势——凭着这股连残疾都打不垮的亢奋劲,他替俱乐部筹齐了天文数字的钱。

十月八日,巴比康主席发表了一篇充满热情的声明,呼吁“全球所有善意人士”都来支持这项事业。
On the 8th of October President Barbicane published a manifesto full of enthusiasm, in which he made an appeal to "all persons of good will up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原文金句 · 第8章 · 募捐宣言
发射场定在佛罗里达坦帕镇附近的石头山。大批工人昼夜赶工,把整座山挖成一个能吞进大教堂的坑,再浇铸出一门取名“哥伦比亚德”的铸铁巨炮。炮口仰指苍穹,光是炮管就长得骇人,工程本身就是这本书的中段——凡尔纳写得极认真,铜衬、模具、退火、装填顺序,全都摆出工程师报告的架势。对那个时候的读者(以及今天读它的读者)来说,这一段的快感正是来自“算账”。
巨炮即将完工之际,巴比康收到一封从法国发来的电报,署名米歇尔·阿尔当。这位口若悬河的冒险家只撂下一句话:他不只是要造炮弹,他自己坐进去,凡是有理性的人都应该给他让路。他人还没到美国,已经成了全球新闻人物。阿尔当一登场,就把整件事从“工程奇迹”推进成了“人类事件”——因为他的存在逼迫巴比康把原定的实心金属炮弹重新设计成带缓冲水层、带气源、带舷窗的铝制密封舱。

“因为,‘从不怀疑危险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我什么都不懂,没错;但恰恰是我的无知,构成了我的力量。”
"For the reason that 'he is always brave who never suspects danger.' I know nothing, it is true; but it is precisely my very weakness which constitutes my strength."
原文金句 · 第12章 · 阿尔当的哲学
也正是这位豪爽的法国人,把巴比康和尼科尔的多年宿怨当面给拆了。他撮合的场面有点像十九世纪美国西部片的架势——两个人几乎要拔枪决斗,被阿尔当一番话生生按下去。到了发射前的夜里,登舱的是三个人:巴比康、尼科尔、阿尔当,外加两条猎犬。一个原本互相拆台的行当对手、一个本来只想看笑话的唱衰者、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第三者摁进同一枚炮弹。
发射那晚的万人空巷,凡尔纳写得热闹得像过节。一声闷响之后,哥伦比亚德的内衬崩得粉碎,但活物已经上去了。三人在舱里熬过发射的剧烈冲击——一条猎犬当场死去,尸体被推出舱门之后诡异地在炮弹舱旁缓缓漂浮,那是人第一次以小说的眼睛直视失重。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握住两位朋友的手,第一句话便是:“尼科尔,我们是在移动吗?”
He opened his eyes, sat up, took his two friends by the hands, and his first words were- "Nicholl, are we moving?"
原文金句 · 第19章 · 发射之后
地月之间的中和点让人短暂失去重量,再往前,月面以从未有人看过的距离逼近。巴比康的登月计划本该在这里落地收场。可就在即将触及月面的那一瞬,一颗流星从侧方掠过,它的引力轻轻扯偏了炮弹舱的轨道。月球的引力把这个铁罐子兜住转了半圈,没放它下来,又把它甩回地球的方向。整件事最妙的地方在这里:三个人没有登月,他们绕了月亮一整圈,从背面看着这枚人类从未亲历过一半的星球悄然翻过脸去,然后被弹回了太平洋。

到处是星云状的团块,如同大片的星之雪花;从天顶到天底,一道由难以觉察的星尘构成的巨环,那便是“银河”。
Here and there nebulous masses like large flakes of starry snow; and from the zenith to the nadir, an immense ring formed by an impalpable dust of stars, the "Milky Way,"
原文金句 · 第21章 · 星云与银河
铁皮舱砸进太平洋,被一艘刚好在附近巡弋的美国海军军舰捞起来。三位旅行家凯旋回到美国,被报纸和勋章淹没。枪炮俱乐部的下一个目标,是造一门更大的炮。

从主题上看,《从地球到月球》有一层非常显眼的反讽:这些造炮打赢过仗的人,铸铁的本事没用去修铁犁、铺铁路。他们接着铸炮——只不过把炮口从平行的战场,仰起来指向月亮。和平年代的宏大工程,骨子里还是战时那套赌气、那套“你行我也行”的较劲。所以巴比康和尼科尔从宿敌变成旅伴,本质上就是行业逻辑的延伸——他们本来就是同行,分开算账,坐同一只炮弹才算出更整的账。
另一层是凡尔纳对美国式狂热的天才观察:报纸炒作、公众募款、举国若狂的发射盛典,他写得既敬佩又笑得停不下来。马斯顿这个人物是全书喜剧感的总和——一个脑子被打掉一块的男人,反过来成了最乐观的技术宣传家,冲着每一张报纸承诺“人类一定登月”。这种乐天派精神被凡尔纳当成美国性格的标本,按着写进去。
再有一层,是小说的形式美学。凡尔纳在这一类作品里几乎把工程计算当诗意写:膛压、初速、轨道方程、缓冲水层的高度,一页接一页舍不得停。读它有种奇妙的悬浮感——你明知道一枚炮弹绝不可能当飞船,工程计算仍然是严肃的;而正是这种严肃,撑起了整本书后现代读者一读再读的质感。我第一次读到他在书里慢慢列出几个月球弹道的具体数值,也有点愣:这就是今天所谓硬科幻的语法源头。
最后,凡尔纳没有让三个人真正登月。流星那一扰,把“人类首次登月”从这部小说里挪开整整一百年,留给了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这种刻意的擦肩而过,是这本书最反讽也最体面的人性化处理:登月变成了一段绕月之旅和一次海上归航。那面想象中插在月尘里的旗子,没有在这里升起。一个虚拟的胜利或许会显得轻佻;一次被引力甩回的现实跌落,反而让这本书在所有后来者写出更“成功”的登月故事之后,仍然值得一读。

“然而,就这样白白错失了一次观测月球背面的绝好机会。”
"Here is, however, a good opportunity lost of observing the other side of the moon."
原文金句 · 第27章 · 错过的背面
三个时代的工程师共享同一种脾气——先把铁活铸好,再想它该往哪儿轰。
解说给的是骨架,正文才有肉。读它真正的回报,是那两百多页严肃得近乎疯狂的弹道计算书,是九个章节里那种喜形于色的工业美国狂欢,是马斯顿举着铁钩筹款时的连珠炮话痨,是巴比康在登舱前夜对着月亮默默看完最后一眼的那种工程师式的安静,是阿尔当这种十九世纪冒险家在真空里坚持点雪茄的荒诞。这是任何一份梗概都没法替你完成的活:去听凡尔纳敲下来的每一个工程术语,去笑那个用铸铁大炮当运载火箭的蒸汽时代。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