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一座峡湾暖房表面体面,底下是遗传之疾、乱伦身世与道德溃烂——当儿子崩溃呼唤太阳,母亲手握吗啡,大幕落下时悬而未决。
玻璃暖房客厅,窗外是连绵阴雨和雾气蒙蒙的峡湾。屋里摆着花、放着体面的家具,阿尔文夫人正在跟本地的曼德牧师核对孤儿院揭幕的最后几项条款。这间屋子从早到晚没挪窝,整出戏就在这里烧完。
孤儿院明天就要剪彩。为了它,阿尔文夫人几乎掏空了亡夫留下的全部遗产——对,这座孤儿院是她为了纪念丈夫才盖的。一个在外人眼里受人敬重的军官、一个模范丈夫、一个值得被立碑的人。她要替他把这一页写得漂漂亮亮。
《群鬼》出版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初,作者是挪威人亨利克·易卜生。那十年正是他把戏剧从历史宫廷题材拽到客厅饭桌、专门拆解中产阶级体面外壳的时候。剧名挪威语原意是『重新行走的人』,英译就叫 Ghosts,也就是中文译作『群鬼』的那个词。它和《玩偶之家》一起被视为现代戏剧的两块奠基石之一——区别在于,娜拉摔门出去了,而这出戏里没人能摔门。
它在当时是出格的:梅毒遗传、宗教虚伪、乱伦身世,几条禁忌叠在同一出戏里。挪威、英国都禁过它的公开售票。今天回头看,这种出格恰好是它被记住的原因。
阿尔文夫人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丈夫死了多年,她终于从那段婚姻里喘过气来,却发现自己前半生都在替一个放荡成性的人擦屁股。她现在的全部心思,就是把那层体面继续糊下去。 曼德牧师是本地道德权威,西装笔挺、说话带引经据典的口音。多年前正是他,亲手把逃出家门的阿尔文夫人劝回了那座牢笼。

嗯,我似乎找到了解释和印证——那些我自己一直在思量的各种东西。
Well, I seem to find explanation and confirmation of all sorts of things I myself have been thinking.
原文金句 · 第一幕
欧士华是夫人的独子,从小被送走,在巴黎学画。这次回来探亲,说是要陪母亲参加孤儿院揭幕。瑞金娜是家中年轻女仆,被当成木匠恩格斯特兰的女儿养大。她聪明、漂亮、想离开这个地方,去过一种不被旧账绑住的日子。 四个人坐在一间潮湿的暖房里,听着雨,谁都不知道——或者谁都在假装不知道——这间屋子下面埋着什么。
导火索是孤儿院的保险单。曼德牧师拿着文件来让她签字,按流程本该走完就完。可这位牧师是个话多的人,他先夸她这十来年多么贤惠、多么守妇道,多么把一个体面之家撑了起来。 夫人听着听着,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难看。
她把多年前的旧事倒了出来:她曾经逃走过一次,想把这桩婚姻彻底了断。是眼前这位牧师拦下了她,用的是宗教、是妇道、是『为了孩子』『为了家』那套话术。她被押回了那座宅子,继续忍受一个她瞧不起的男人。
曼德牧师的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替自己辩护。他说他当年是为她好,是为了救她的灵魂。他说,一个妻子理应承受丈夫的过错,那是她的天职。阿尔文夫人听完,没有反驳,只是把那种笑收了起来。 这一幕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场戏。两个体面人在一间玻璃花房里互相刮脸,刀刀不见血。

难道您从没听过,这些体面人回到家后,谈论起海外道德败坏何等猖獗的腔调?
Have you never heard these respectable men, when they got home again, talking about the way in which immorality runs rampant abroad?
原文金句 · 第二幕
欧士华到了。他对母亲亲热,对牧师敷衍,一坐下来就讲巴黎的阳光、巴黎的画室、巴黎的空气。他太想把那座城带回家来。 可是这位青年画家的手会抖,眼睛会突然发直,谈话说到一半会走神,像一台老机器在偷停。
剧作在这里给出本剧最冷的一刀:欧士华告诉母亲,他在巴黎被医生诊断出一种委婉称作『脑软化』的疾病。医生说,这是一种来自父亲的遗传。他问母亲:父亲当年是不是有过什么病?
阿尔文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整个人僵在藤椅里,背对着窗户的峡湾。屋外雨还在下。父亲生前在外头怎样荒唐,她再清楚不过。她曾以为只要把那些事瞒住、把儿子送得远远的,就可以让下一代清清白白。巴黎那么远,总该干净。 可父亲没有亲自走——他的病替他走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易卜生让父亲这个人从头到尾不上台,却让他活在儿子的脊椎和母亲的记忆里——这是这出戏最狠的一招。
欧士华爱上家中女仆瑞金娜。这本来不算什么,可阿尔文夫人听见了,脸比峡湾外的雾还白。她必须告诉儿子一件事——不,两件事。

要不是我这么个可怜的懦夫,我就该对他说:‘娶了她,或者随你们怎么安排,只是别藏着掖着。’
If I weren't such a pitiful coward, I should say to him, "Marry her, or make what arrangement you please, only let us have nothing underhand about it."
原文金句 · 第二幕
第一件:瑞金娜不是木匠恩格斯特兰的女儿。瑞金娜的生母是早年在家帮佣的约翰娜。生父,正是欧士华那位受人敬重的军官父亲。也就是说,瑞金娜是欧士华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一句话落下去,整间暖房像被人抽掉了地板。
瑞金娜得知真相那一刻,没有哭,没有闹。她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我还能不能走?她说,她不愿意再待在这间屋子里,待在一个名字烂掉的地方。她要去找那种『新生活』。这大概是全剧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她选择连根拔起,而不是留下来装睡。
第二天,孤儿院揭幕。剪彩、合影、报纸上印几行字。仪式刚完,那栋崭新的、阿尔文夫人用全部心血糊起来的体面建筑——起火了。 火是怎么起的,没人说得清。木匠恩格斯特兰那天在现场,腿脚本就不利索,平时又贪杯。有人说他在工棚里留了没熄的烟头。火从工棚烧起来,一路烧到主楼。
阿尔文夫人这一晚没有回暖房。她站在庄园台阶上,远远看着那团火,把她丈夫的名字、她这十年的糊裱、她准备留给儿子的一份清白遗产,一起烧成了灰。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也愣了:易卜生干脆不用人去推倒这座楼,他让火自己来收。

门外一片漆黑;唯有左侧背景里,火光幽幽的微芒。
It is dark out of doors; there is only a faint glow from the conflagration in the background to the left.] [MRS.
原文金句 · 第三幕
火扑灭之后,天快亮了。雨停得干干净净,峡湾上第一次出现阳光,讽刺性地照进这间温室客厅。 可这阳光照的不是希望,是终局。
欧士华的病在这时候发作。他双眼失焦,四肢抽搐,像一只被父亲这条旧锁链终于勒紧的动物。青年画家的最后一句话,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词:太阳。给我太阳。 他之前把一包吗啡药片悄悄交给母亲保管,说这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出口。母亲握着那包药片,站在他面前。
她会不会把那包药片倒进他嘴里?剧本落幕时没有给答案。灯光暗下去,观众的脑子里留下这一个问题:亲手结束自己孩子的痛苦,算爱,还是另一种罪? 易卜生把决定权交了出去。这正是心理写实主义戏剧最狠的一招:他不替任何人下判决。
易卜生自己借阿尔文夫人的嘴讲出了那个隐喻——我们全国都是些阴魂不散的东西……是各种已经死去的陈旧观念、信仰之类的东西……它们像鬼一样缠着我们不放。剧里没有任何一个穿白床单的鬼。父亲、母亲那一代人的体面、谎言、伪善、宗教的规矩,才是真正的鬼——它们不走,它们遗传,它们换一张脸继续坐在客厅里。

最后他说:‘你从出生起,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被蛀空了。’
At last he said: "There has been something worm-eaten in you from your birth."
原文金句 · 第三幕
这本书写女性被困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写宗教教条把一个想逃的人按回去,写一个母亲花十年替亡夫擦屁股最后发现自己也擦不干净。它更写一件更冷的事:上一代造的孽,会以肉体的方式落在下一代身上,而下一代对此没有任何选择权。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群鬼》依然扎手。我们这一代还在跟上一代传下来的观念缠斗——关于家庭、关于体面、关于什么该说、什么该藏。鬼没穿白袍,它们穿西装、穿牧师袍、穿父亲。
剧情我可以替你说一遍。但有一样东西我替不了——你自己坐在那间暖房里,听着雨敲玻璃顶,看那四个人互相说着体面话、互相在背后捅刀子的两个小时。这出戏的力道有一半来自它几乎不换场景:观众被困在玻璃花房里,跟阿尔文夫人一起憋着、一起熬、一起在第四幕破晓时分被阳光刺瞎眼。 还有那包吗啡药片。知道了剧情,你以为你已经有了答案;真到那一句台词落下来,你会发现你自己都不敢确定。正文给的是这种让你没法关书的感觉。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