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一场雅典的宴饮,七声对爱欲的追问:从圆球人的神话到美的阶梯,哲学在醉意中清醒。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喝得烂醉的年轻贵族,头顶常春藤和紫罗兰,被吹笛女伎搀着挤进屋来。他本该按规矩接着赞美爱神,可他开口讲的是另一件事——他当众告白自己曾经主动钻进那个人怀里,却被面无表情地推开。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他斜对面的卧榻上,赤脚、秃顶、塌鼻梁、凸眼珠,喝了一整夜还没醉。这不是一出风月戏的结尾,这是柏拉图笔下最有名的一段酒局。
这个闯进来的醉汉叫阿尔西比亚德斯,那个被他当面表白的丑哲学家叫苏格拉底。他们所在的屋子属于一位刚在酒神节上拿了悲剧头奖的年轻诗人——阿伽通,雅典人正在为他庆功。而这场庆功宴,后来被一个叫阿波罗多洛斯的狂热苏格拉底信徒,讲给了一个路上偶遇的朋友听。朋友听到的故事,又来自当年跟去蹭饭的阿里斯托德摩斯——故事经了两道手才落到我们面前。
《会饮篇》是柏拉图写于大约公元前四世纪中叶的一篇对话录,是西方哲学史上最早、最完整地以"酒局"形式探讨一个抽象概念的文本。它和柏拉图大多数对话一样,以苏格拉底为主角,但写法上更像一出群像戏:七位雅典男性知识分子——诗人、医生、喜剧作家、哲学家——围坐在一起,轮流对着爱神厄洛斯念颂词。柏拉图正是借这种层层递进的发言,把"爱"这个问题从不同的职业视角剥开给你看。
场上坐着七个人,背景各不相同,但都是当时雅典知识圈里有名有姓的人物。淮德罗斯是个年轻贵族,提议今晚的主题;泡萨尼亚斯是主人阿伽通的爱人,开口就把爱分成"凡俗的"和"神圣的"两种;厄律克西马库是个医生,把爱解释成贯穿医学、音乐乃至宇宙的和谐力量;阿里斯托芬你大概认识,喜剧作家,写《阿卡奈人》那位;阿伽通是今晚的主人,靠剧本刚刚拿了头奖;苏格拉底是那个赤脚、塌鼻梁、说话像审案子的哲学家,坐在最后。宴到深夜又多了第八个人——阿尔西比亚德斯,年轻的将军兼政客,醉醺醺地撞了进来。
故事发生的世界只有一条规矩:医生厄律克西马库一开场就遣走了吹笛女伎,并提议今晚不比拼豪饮,每人轮流向爱神致一篇颂词。所以这不是罗马式的狂欢暴食——这是个有秩序的、偏文人气的酒局,轮流发言才是正事,纵饮乱性反而是失礼。
先开口的是淮德罗斯。他年纪最轻,论调也最直白:爱情让人勇敢,让人愿意为所爱赴死。他举阿基琉斯为帕特罗克洛斯赴死为例,话短,意气重。

最怯懦的人也会在那一刻变成被神附体的英雄,与最勇者比肩;是爱鼓舞了他。
The veriest coward would become an inspired hero, equal to the bravest, at such a time; Love would inspire him.
原文金句·淮德罗斯颂词
泡萨尼亚斯接上,把爱一劈两半:一种是"凡俗阿佛洛狄忒"管的爱,看脸看身体,看完就走;一种是"天上阿佛洛狄忒"管的爱,重灵魂、重品格,能为一个人守一辈子。他不否认前者,只是把后者捧得更高——这一刀把"爱"第一次劈出了纵深。
医生厄律克西马库则把爱往更远处推。他从医学里"冷热干湿的平衡"讲起,一路推到音乐里的和谐、季节的更替,把爱说成贯穿宇宙的一种张力。这一段最容易被现代读者跳过,但它其实是后面苏格拉底发言的伏笔——只有当"爱"被推到这么大的时候,哲学家才能再把它收回来。
轮到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了。他上场前一度因为打嗝没法说话,缓了好一阵儿才开口。等他终于开口时,扔出了一则整个西方文学里最有名的神话之一。

“你们渴望完全合而为一,日夜不离彼此吗?”——阿里斯托芬神话中,神对劈开的圆球人的质问。
And suppose further, that when he saw their perplexity he said: 'Do you desire to be wholly one; always day and night to be in one another's company?
原文金句·阿里斯托芬颂词
他说远古时候人类是圆球形的,有四只手四只脚两张脸,因为太骄傲冒犯了诸神,被宙斯劈成了两半。从那以后,每一个半边都在世上苦苦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找到就抱着不撒手,吃也不吃、活也不活,宁可像蚂蚱一样饿死。这就是"灵魂伴侣"这个词最早的出处。注意,发表这段话的是个喜剧作家,他自己讲的时候也是半戏谑的——它是酒局里的一篇发言,不是柏拉图下达的哲学定论。
主人阿伽通最后一个正式发言。他年轻气盛,把爱神夸得天花乱坠——爱神是世间最年轻最美最有德性的神。这个套路在酒局上很常见,但苏格拉底听完就坐不住了。他没有像在前面几篇对话里那样直接驳斥,而是一句接一句地问:你说爱神很美,那他是美的源头呢,还是因为爱美才美?你说爱神有德性,那他是对什么东西的德性?

你既已将他的本性说得如此美妙,那我可否再问:爱究竟是爱某事物,还是爱虚无?
And as you have spoken so eloquently of his nature, may I ask you further, Whether love is the love of something or of nothing?
原文金句·苏格拉底的诘问
几个回合下来,阿伽通修辞的华丽外壳被剥得干干净净。苏格拉底抛出他自己的定义:爱不是神,爱是对匮乏之物的欲求。一个东西想要什么,恰恰说明它现在没有这个东西。爱本身不美——正因为它不美,它才去追美。这一刀下去,前五位发言者的"爱是美好的事物"全被推翻。
到这里苏格拉底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开始转述别人。多年以前,曼提尼亚有位女祭司叫第俄提玛,是他自己的爱欲导师。她从来没出现在这场酒局上,她的话全靠苏格拉底一张嘴说出来。

爱,苏格拉底,并非如你所想,只是爱美;爱是在美中生育繁衍的渴望。
For love, Socrates, is not, as you imagine, the love of the beautiful only.' 'What then?' 'The love of generation and of birth in beauty.' 'Yes,' I said.
原文金句·第俄提玛的教导
第俄提玛说:爱不是神,是大精灵,是"匮乏"和"丰饶"生下来的孩子,夹在凡人和不朽之间。她给了苏格拉底一条著名的阶梯:先爱一具具体的美丽身体;然后意识到所有美丽身体是相通的,把爱从一个人身上抬起来,移到一切美的身体;再抬,移到美的心灵;再抬,移到美的法律、美的制度、美的知识;最后,抬到一处叫"美本身"的东西——永恒的、不增不减的、自在自存的美的本体。这就是"柏拉图式爱情"真正的源头。注意,它不是禁欲——阶梯是从肉体之美出发往上爬的,不是把肉体一脚踢开。
我第一次读到第俄提玛那段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原来被中文里滥用了几十年的"柏拉图式爱情",原文里讲的是一条往抽象爬的阶梯,而不是一种压抑肉体的清规。它甚至把对肉体的迷恋当成阶梯的第一级,不可跳过。
苏格拉底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阿尔西比亚德斯喝得站不稳,被吹笛女伎架着进来。他被推举接着发言,按照酒局的规矩他该接着赞美爱神——但他偏不。他转而当众赞美苏格拉底本人。

爱的激情假借了另一副面貌——对理念美的狂热,仿佛膜拜一尊阿波罗或安提诺乌斯般神样的雕像。
The passion of love took the spurious form of an enthusiasm for the ideal of beauty--a worship as of some godlike image of an Apollo or Antinous.
原文金句·论爱的狂热
他说他和苏格拉底一起在波提代亚战场挨过刀箭,那次大撤退苏格拉底的表现比所有将军都镇定。他说他以为苏格拉底瞧不起他的美貌是为了钓他,等他自己主动钻进苏格拉底怀里时,苏格拉底像踢开一条蛇一样把他推开了,第二天还若无其事地跟他聊天。这不是一段浪漫喜剧——这是一个被拒绝的人,借着酒劲,把那个拒绝他的人当众封神。苏格拉底的"自制力"才是阿尔西比亚德斯最想说的东西。
阿尔西比亚德斯讲完之后,宴席开始失控。宾客陆续醉倒,趴在卧榻上睡死过去。苏格拉底没喝几口,一直清醒。他拉着阿伽通和已经半醒的阿里斯托芬接着辩论"诗和哲学谁更高"——三个人一直聊到天亮。然后他站起身,径自去隔壁的吕克昂洗了个澡,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

我记得她曾问我:“苏格拉底,爱及其伴随的欲望,原因为何?”
And I remember her once saying to me, 'What is the cause, Socrates, of love, and the attendant desire?
原文金句·第俄提玛之问
这场酒局就这样收场——其他人醉死,唯有哲学家清醒,能在清晨的冷风里自己走去洗澡。这是柏拉图给苏格拉底设计的最有质感的一幕:他不靠说教,靠一个画面让你记住。
《会饮篇》厉害在结构。七篇风格迥异的颂词依次登场,从年轻人的道德训诫,到医学生的宇宙论,到喜剧作家的神话寓言,再到哲学家的诘问法——每一种"爱是什么"的答案都从发言者的职业本能里长出来,又被下一个发言者修正或推翻。第俄提玛的阶梯放在第六篇而不是第一篇,是被前面五个人把"美"和"善"嚼碎之后才端上来的,所以它有一种"舍此之外别无出路"的重量。
另一个厉害的地方是苏格拉底的形象在前后半场的翻转。前半场他是拆别人台子的审问者;后半场他在阿尔西比亚德斯的醉话里被重塑成一个外貌丑陋、内心有神、自制力可怕的哲人。这两种形象叠在一起,比任何单独立传都更立体——这就是为什么阿尔西比亚德斯那段是全篇最动人的文学段落。
地图画到这里,正文里最值钱的东西反而不在这条剧情线上,而在文字本身。第俄提玛的阶梯那一段——从对一具体肉体之美的迷恋,到"美本身"作为永恒的、独立的、自在自存的本体——原文那种冷静的、一步步把你往上拉的语气,是任何转述都会磨平的。再有就是阿尔西比亚德斯当众告白那一段,那种醉酒、嫉妒、崇拜、羞耻搅在一块儿的气息,也只有原文才接得住。还有一点:苏格拉底最后起身离开的那个清晨,他究竟在想什么——这个安静的画面,是柏拉图留给读者的余味。
七个雅典男人赞了一晚上的爱神,最后留下来清醒的,是那个最不被爱的长相。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