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神要人承认,人偏拒绝。于是神把人逼疯,让母亲亲手将儿子撕成碎片——关于傲慢与毁灭的古希腊悲剧,至今令人不安。
王宫门前,一个女人把儿子的头插在缠着常春藤的权杖上,高高举着,笑着回城。她举给父亲看——'看,我亲手猎到的'。她还不知道杖顶那颗头是自己儿子的。
这一幕是欧里庇得斯《酒神的伴侣》的终点。戏早就写好了怎么走到这一步:神明要的是承认,人给的是拒绝;人一旦拒绝,神就把人逼疯,让最亲的手去撕最亲的肉。这部戏距今约两千四百年,从首演起就没让人安心过。
欧里庇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写这出戏时他已年过七旬,流亡在外,作品在他死后由他人代为呈上雅典的剧场。卡德摩斯和那位瞎眼先知忒瑞西阿斯也出现在其他忒拜悲剧里,但这出戏讲的不是弑父娶母,而是酒神归乡、逼全城承认他。
在三大悲剧家笔下,欧里庇得斯最不爱替神明说好话。别人写命运像写天意,他写神明像写一个不肯吃眼前亏的债主——你要么认账,要么赔到倾家荡产。两千多年来,《酒神的伴侣》被读作宗教、政治、心理学各种角度的寓言,却始终没人敢拍胸脯说它给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
故事发生在忒拜,希腊神话里那座由卡德摩斯亲手建起的城。开国君王已经老到要拄着外孙的胳膊走路,年轻的彭透斯刚接过王位。彭透斯是现任国王,刚愎、整洁、偏执地相信秩序——城邦里凡是与新神狄俄尼索斯沾边的事,他一律按治安案件处理。
狄俄尼索斯是宙斯与忒拜公主塞墨勒的儿子。塞墨勒早就死了,不是病死,是被宙斯的雷火劈中——她怀里的婴儿被宙斯救出来,后送回人间。回到母邦时他没带神威,只带了一张年轻、雌雄莫辨、笑意盈盈的脸,扮作外乡来的祭司。他身边跟着一群从东方吕底亚一路跟来的女信徒歌队。戏一开场,忒拜的妇女——包括国王彭透斯的生母阿高厄——已经被这位祭司的咒术驱上了基泰隆山,在山间陷入酒神迷狂。
神赢了。赢了,也不肯给人间留半点安慰——这是这出戏两千四百年来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开场的忒拜王宫前,狄俄尼索斯的伪装祭司已经被彭透斯的士兵押住。老王卡德摩斯和瞎眼先知忒瑞西阿斯两人不顾年迈,披上鹿皮、戴上常春藤冠,准备一起上山参拜新神——这姿态在当时的城邦里无异于公开和国王唱对台戏。他们拦住彭透斯劝告:别把这事当成淫乱放纵,认了这位新神,对城邦、对你的王位都好。彭透斯听不进去。
他对那位祭司的反应是当场抓人、关进宫里的牲口栏。彭透斯讲究实证——他更愿意把城邦里失控的女人当作需要镇压的暴民,把祭司当作需要驱逐的骗子。他以为锁链能锁住神。
关进去的瞬间,牢里发生了一场小规模地震。牢门自开,锁链自落,祭司完好无损地走回王宫门前——笑意盈盈,毫发无伤。换作别处,神显这一手就该把人镇住。彭透斯被镇住了吗?被镇住了。被镇住的方向是反的:他开始对基泰隆山上那些'迷狂妇女的秘密仪式'生出了近乎病态的好奇。

我起身留下他,径自走向我的信众,对彭透斯的怒火不屑一顾。
And I uprose and left him, and in all peace took my path Forth to my Chosen, recking light of Pentheus and his wrath.
原文金句 · 锁链锁不住
这里要讲一下欧里庇得斯的写法。神不威胁,不吼叫,神只是把一个念头轻轻放到你脑子里,然后看你自己跑着去把陷阱踩穿。彭透斯不知道,他此刻的每一分好奇都是狄俄尼索斯亲手递到嘴边的饵。
狄俄尼索斯开始收线。他对彭透斯说:你想看山上那些女人到底在干什么是吗?那简单——你换一身女人的衣裳,混进信女里,她们就让你看了。彭透斯挣扎。挣扎得很激烈——他连听到这个提议都脸红。他骂对方荒唐,骂自己荒唐,最后还是被那句'你不是想亲眼看吗'给套住了。

你听而不闻,王,轻慢我的良言;纵使你忿怒,我仍要警告你。
Thou mark'st me not, O King, and holdest light My solemn words; yet, in thine own despite, I warn thee still.
原文金句 · 设局
这一幕通常被粗心的读者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服装噱头——错了。这是这出戏最阴的一刀:一个以刚硬自矜著称的国王,被一步步说服亲手把男儿装束脱下来换上女装,再亲自钻进自己最鄙视的那群人里。这不是喜剧桥段,是精心设计的羞辱。神在用你最大的骄傲喂你最大的耻辱。
彭透斯女装上了山。一个跟随他上山的侍从从山上没命地跑回王宫门前,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讲。山上发生的事,古希腊悲剧按惯例不让它直接演在台上——台上不见血,只听活人讲死。侍从讲:她们把藏身树梢的彭透斯当一头山狮,先是围上去扯他的手臂,再是扯腿,最后把他的躯干像撕一只猎物一样拆开。领头的那个女人——就是彭透斯的亲生母亲阿高厄——亲手提走了他的头。

这神杖,我该持于右手,还是这般,方与她们肖似?
In my right hand Is it, or thus, that I should bear the wand, To be most like to them?
原文金句 · 设局
必须再讲一次这处最容易被讲错的地方:阿高厄不是在清醒中复仇。她从头到尾都泡在狄俄尼索斯降下的迷狂里。她看见的是山狮,撕的是山狮。她没在恨儿子,她压根不知道眼前那头猎物是儿子。神特意让她不知道。这是这出戏最冷的一处笔法:让你动手时不知道自己在杀谁,事后才慢慢认出来。
阿高厄下山回城。她还陷在迷狂里。她把儿子的头插在缠满常春藤的酒神杖上,高高举着,头上戴着新摘的葡萄叶冠。她一边走一边叫父亲来看战利品,嗓门又高又亮——她觉得自己打了一场大猎。她不知道那杖顶上的人头是谁的。

高踞他之上的,是他的母亲——那血祭的首位女祭司。
'Twas his mother stood O'er him, first priestess of those rites of blood.
原文金句 · 山上
卡德摩斯在城门内接住了她。他已经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丧孙之痛从报信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咽。他不能哭——哭出来她就会起疑,迷狂会提前退去,他怕她没能亲手认出那颗头之前就先崩溃。
欧里庇得斯把接下来这场戏写得极慢。卡德摩斯一寸一寸地引导阿高厄:你先看天——这天是不是在转?你先看这只手——这只手是谁的?你再低头看看那座房子——那是不是你家的门?阿高厄一句一句地回答,每答一句,眼神清一分。等她终于被问到自己手里那颗头,她低头看——
古希腊悲剧里有一个专门术语叫 anagnorisis——认亲、认出、恍然大悟。欧里庇得斯这出戏里的这一处认亲,被后世读戏的人一致推为这个戏剧技巧的巅峰样本。它的力量来自时间差:她举着儿子的头在城里招摇过市的每一分钟,都被剧作家故意延长,让你看见一个母亲在最灿烂的笑容里一步步塌掉。我第一次读到这里也愣了——那几页的留白比任何尖叫都响。
认亲的余震还没平,狄俄尼索斯在屋顶之上以真神形象显灵——希腊人叫它 deus ex machina,机械降神。整个戏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披着凡人的皮,最后这一刻才把皮揭掉。判决极冷:彭透斯已死,无法追回;卡德摩斯夫妇将被放逐,晚年双双化为巨蛇;阿高厄被永久逐出忒拜。神赢了。神没有同情,没有原谅,没有任何'你认个错这事就算完了'的余地。
这是欧里庇得斯最不肯给人间留面子的一处收尾。在索福克勒斯那里,神罚完之后通常会留一条救赎的缝;欧里庇得斯偏不。他让你看见王宫门前的石阶上血迹未干,神已经转身上天去了。城里剩下一个老人、一个疯了的母亲、和一座没有继承人的城。
两千四百年来它被读出了很多层。有读政治的:彭透斯式的统治者否认某种他们不理解的力量,最后被这股力量反噬。有读心理的:一个人越是压抑自己身上的某一面对自己越是危险——被压抑的女人、原始本能、感性、酒神式的迷狂,压得越狠爆得越惨。有读宗教的:文明的代价是什么?城邦秩序的代价是把人身上那些不能被秩序收编的部分给阉了,神来只是要回自己被没收的那一份。
对今天的读者,它仍然在追问几个没说出口的问题:当一个社会只承认一种秩序,它要为被排除的那部分付出什么代价?当一个家庭只允许一种性格存在,那个被压下去的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反过来毁掉这个家?欧里庇得斯不回答。他只把最坏的那种可能性演给你看。
你听完了情节梗概,最关键的反而还没发生。欧里庇得斯是用歌队唱、用信使讲、用问答推进的古希腊剧场形式——这种形式强迫你一边听台词一边自己脑补画面,而那份脑补才是两千四百年来让这出戏活在剧场里的原因。认亲那场戏,再精当的转述都比不上你在纸上一句句跟着卡德摩斯的引导词走,看阿高厄的回答一次比一次更近真相时,自己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断的感觉。读这出戏不是为了知道结局,是为了让那个'终于认出来'的瞬间在自己身上重演一次——那一刀不解说替你挨。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