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凡间隔壁就是冥界猎场,冒犯要以对等之礼赔偿——四支古威尔士神话,命运像抄经人一笔一笔写就。
南威尔士德弗德的王子普维尔,带猎犬追一头白鹿,一头撞进了冥界之王阿劳恩的猎场——他放狗去咬阿劳恩的鹿。冥界不是阴曹地府,只是人间隔壁的一块猎场,但规矩一样严:冒犯者偿命。普维尔赔上自己一年。阿劳恩提了个奇怪的交易:把两人的身形、王座、甚至各自的妻子互相对调一年,谁也不许越界。普维尔去了。他在阿劳恩的国土上替朋友砍死了宿敌哈夫甘,又对阿劳恩之妻一寸礼都不失。一年到期,两人换回来,发现彼此都守了约——从此结成铁杆。
回去的路上,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一匹浅色的马从他面前慢悠悠走过,普维尔一声令下,全队骑兵快马扬鞭——追不上。那马第二天还走那条路。第三天还走。他终于开口问:马上的贵妇到底是谁?里安农就这样自报家门,反过来向王子求亲。
《马比诺吉昂》是十九世纪中叶一位英国贵妇——夏洛特·格斯特夫人,后改夫姓 Schreiber——从中世纪威尔士手抄本里整理译出的一套神话故事集。威尔士原文作者不可考,口传渊源比成文抄本古老得多,成文则见于十二到十四世纪的各种羊皮纸卷里。这本书收录的故事,是不列颠群岛上现存最古老的散文叙事之一。比起书架上常见的《北欧神话》,它陌生得多,也怪得多。
记住一句常识就够了:这里的亚瑟,不是马洛礼笔下端坐圆桌大殿的年迈君王,也不是好莱坞那身披板甲的骑士团长——他只是个二十出头、嗓门粗、带头蛮干的战团首领。整本书里出现的亚瑟形象,只有在最后一篇求婚记里一闪:宫廷简陋,武士们靠一股狠劲完成任务,没有骑士礼仪,没有黄金大殿。
这套故事的设定一句话讲完:凡间与异界之间只隔一层薄纱。德弗德的林子里有一处土丘,可以走进冥界安努温;那不是地狱,是人间旁边另一片猎场。冥界之王和阿劳恩人长得一般高、说话一般讲道理,只是国土不同。一夜之间魔雾降下,整片德弗德可以变成空无一人的荒野,连同住在里面的人。幻术师能用树叶变马匹,用蘑菇变皮革,骗得邻国王子把自家牛群白送上门。
故事里出场的人物分四批:德弗德的普维尔、里安农、他们的儿子普利德利是第一支和第三支的核心;不列颠的巨人王本迪盖德弗兰、他的妹妹布兰温、半兄埃弗尼辛是第二支;本迪盖德弗兰的弟弟曼纳威丹娶了丧夫寡居的里安农,跑出第三支那个魔雾与母鼠的故事;圭内斯国王马斯、外甥格威迪恩、被诅咒生下的勒乌、用花变出来的布洛黛薇组成第四支。普利德利是唯一从第一支活到第四支、最后死在格威迪恩剑下的人。
里安农嫁给普维尔那年生下儿子普利德利。当夜婴儿离奇失踪。值夜的侍女们吓疯了——那个时代,宫中走失王子是要杀头的——她们杀死一条幼犬,把血涂在里安农嘴边和手上,栽赃她吞食了自己的亲生骨肉。里安农被判罚:在王宫院中的马桩旁,像一匹驮货的牲口一样,趴在地上让每一个过路的客人骑上背去。一年,两年,三年。她没伤害过孩子半根手指。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泰尔农的养马人在自家马厩里抓住了一只偷马驹的怪兽。他把怪兽打翻,从利爪下捡出一个襁褓里的男婴,婴儿相貌酷似普维尔。泰尔农把孩子养到能走路的年纪,送还王宫。普利德利归来,里安农的刑罚才解除。一个侍女的一个慌念,毁掉一个母亲多年。

盖兰特又怒又苦地对她一笑:“我听见你违了我一切禁令;将来你或许会悔恨。”
Angrily and bitterly did Geraint smile upon her, and he said, "Thee do I hear doing everything that I forbade thee; but it may be that thou will repent this yet."
原文金句 · 盖兰特与恩尼德篇 · 怨恨的铁匠
同一户人家,第二代的故事换了个更暴烈的舞台。普利德利的姑母布兰温被嫁去爱尔兰修好两岛,半兄埃弗尼辛却因未被征询婚事而暴怒——他把爱尔兰王的马匹一只只从背上折断、耳朵撕裂、尾巴剪掉。爱尔兰王马索路夫一腔怒火转嫁到新娘身上:布兰温从王后被贬到厨房,每日在厨下劳作、每日挨一记掌掴。
她在厨房里驯养了一只八哥,让它学会重复一句话飞过爱尔兰海回到不列颠。八哥飞进巨人王本迪盖德弗兰的宫殿,开口复述妹妹在异国厨房里受辱的消息。本迪盖德弗兰站起来——他体型大到不列颠没有一栋房屋装得下他,没有一只船载得动他——他带着舰队,自己蹚着海水走过去。

我的继母诅咒我,除非娶到巨人头领伊斯巴达登之女奥尔雯,否则我永不娶妻。
"My stepmother has declared to me that I shall never have a wife until I obtain Olwen, the daughter of Yspaddaden Penkawr."
原文金句 · 库尔威奇与奥尔雯篇 · 继母的诅咒
爱德鲁战争中,爱尔兰人从一口魔法坩埚里复活了阵亡的战士,眼看不列颠军队要被无限复活耗死。埃弗尼辛——就是当初挑起战端的那位半兄——自己跳进滚烫的坩埚,用自身的死把它撞碎。本迪盖德弗兰重伤濒死,下了一道没人想到的命令:把他的头砍下来,带回伦敦。部下照做。头颅还能说话、还能主持宴席,一主持就是八十七年,史称「尊首集会」。布兰温在返乡途中听闻兄长死讯,心碎而死。
本迪盖德弗兰的弟弟曼纳威丹娶了丧夫的里安农,与继子普利德利一家住在德弗德。一夜魔雾降下,举国的人畜忽然全部消失——他们醒来,发现四周是空旷的荒野,只有他们四个人还在。先是一只白野猪把普利德利引诱进一座魔法堡垒,他失踪了。里安农去找儿子,也失踪了。偌大一个德弗德只剩曼纳威丹和儿媳希格法。
这两个活人没办法回宫,就自己开荒种地。麦子熟的时候,一群老鼠夜里跑来啃光。曼纳威丹守了几夜,逮住一只肥硕的怀孕母鼠,宣布要绞死它赔罪。一只母鼠而已,可奇怪的是,来了一位「主教」求情,再三再四地来,礼物越送越重——直到真相浮出来:母鼠是幕后施法者鲁伊德的妻子。鲁伊德替旧友加瓦尔复仇,才降下魔雾。曼纳威丹没杀那只母鼠,把妻、子和德弗德一并换回来。

这是女巫奥杜之血,她母亲是冥界边境彭南特戈维德的女巫奥温。
Said one of his men, "There is-the blood of the witch Orddu, the daughter of the witch Orwen, of Pen Nant Govid, on the confines of Hell."
原文金句 · 寻找女巫篇 · 地狱边境之血
北威尔士圭内斯国王马斯受一道魔法律法约束:除非亲征,双脚必须终日枕在一个处子的膝上。他的外甥格威迪恩是个法力高强、心眼又活络的巫师。格威迪恩一手策划:用幻术把树叶变作马匹、蘑菇变作皮革,诱骗邻邦普利德利做下一桩必然穿帮的牛群交易;纠纷一起,他弟弟吉尔法斯趁乱强暴了马斯的捧脚侍女戈温。普利德利亲赴圭内斯理论,死在格威迪恩剑下。国王大怒,把两兄弟罚变作牡鹿、野猪、狼,让他们彼此生育后代三年。
马斯另挑了一位新捧脚侍女——格威迪恩的姐姐阿丽安罗德。这位姐姐受贞洁试炼时当众产下两子,羞愤交加,给次子下了三道咒:终身无名、终身无甲、终身不得娶凡间女子为妻。格威迪恩把孩子抱走养大,用连蒙带骗的招数让阿丽安罗德亲口赐名「勒乌·劳·吉费斯」、亲手替他披甲。可第三条咒最难破——不能娶凡人。格威迪恩和马斯合力,从橡树、金雀花、绣线菊采下花朵,在月光下施法,造出一位名为布洛黛薇的姑娘,嫁给勒乌。
布洛黛薇爱上了猎人格罗诺·佩比尔,两人合谋要弄死勒乌。勒乌是受咒而生的人,世上只有一种姿势能杀他——一只脚踩在浴桶边缘、另一只脚踩在山羊背上,人站在茅檐之下却不算在室内也不在室外。两人用话术把勒乌骗到这个诡异姿势下。格罗诺用一根历时一年、只在礼拜日打造的淬毒长矛掷中他。勒乌中矛,化作一只雄鹰哀叫着飞走。

他一望这座岛就怒火上冲,双瞳一在鼻左一在鼻右,便如山脊旁的两座湖泊。
"On looking towards this island he is wroth, and his two eyes, one on each side of his nose, are the two lakes beside the ridge."
原文金句 · 布兰温篇 · 巨人之怒
格威迪恩花了一年才找回这只鹰,把它复原为人。复仇的方式极其中世纪:格罗诺请求以一块墓石为盾抵挡那一矛——矛照样穿石而过,将他刺穿。布洛黛薇被格威迪恩施法变成一只猫头鹰,从此在夜里飞,叫声凄厉。一朵花造出来的人,背叛时变作了夜鸟。
压轴的「库尔威奇与奥尔雯」,公认是现存最古老的亚瑟王故事,比后来的法国诗人克雷蒂安·德·特鲁瓦、早马洛礼好几个世纪。库尔威奇是亚瑟的表弟,被继母诅咒「非巨人之女奥尔雯不娶」。他投奔亚瑟的宫廷求援——这里的亚瑟是个二十出头、嗓门粗、带着一帮贵族武士的战团首领,跟后来圆桌大厅里那位严肃君王完全是两个人。
奥尔雯是巨人族族长伊斯巴达登的女儿,传说她每走一步,脚印里就开出三叶草。老人自知命定死于女儿出嫁那天,干脆开出一份长得荒唐的聘礼任务清单,意图拖死每一个求婚者。亚瑟的武士们一个一个地完成任务:猎捕巨野猪特尔赫·特鲁伊斯,从它耳间取下梳篦;搜寻某位失踪骑士的指甲与胡须;用船桨搅动某条河水把巨石砸碎;等等。最后一项完成,老巨人被库尔威奇的同伴戈瑞尤一斧劈死,库尔威奇娶了奥尔雯。

其中一只动作最慢,此刻正落在我手套里;明日我必绞死它,皇天在上,若一网打尽,我定将全数绞死。
"And one of them was less nimble than the rest, and is now in my glove; to-morrow I will hang it, and before Heaven, if I had them, I would hang them all."
原文金句 · 曼纳威丹篇 · 老鼠的审判
这四支故事有个共同点:魔法从来不是花哨点缀,而是一条条必须被逐字兑现的规则。马斯必须把脚放在处子膝上,这一条就引出了第四支全部的乱子;勒乌只能被那个诡异姿势杀死,所以布洛黛薇和情人必须先骗他摆出那个姿势;里安农被罚做马桩,就真的做了好几年;本迪盖德弗兰的头颅被命令带回伦敦,就真的开口说话长达八十七年。故事从不解释这些律法为什么成立——它假定你接受,然后看你怎么解决。
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母题:冒犯要赔偿,赔偿不到位就要出事。埃弗尼辛一次折断马匹的暴怒,从一只马的脊背开始,升级到一国公主在厨房挨打、再升级到巨人王蹚海复仇、再升级到一场连双方都吃不消的战争。里安农被诬告、被罚做马桩、被困入魔雾——故事里被冤枉的女性从来不清白无伤地走出来,她们扛过苦役、熬过荒野,背上带着伤痕抵达终局。这是种残忍的诚实。
这套故事在后人——尤其是托尔金、后来的亚瑟王作家、再后来的奇幻作家——手里处处回响。会说话的断头、用花变出来的妻子、骑马追不上的异界姑娘、必须用不可能任务清单换来的新娘——这些母题从这里出发,一路走得不近。但这些事后追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字本身的陌生:它们读起来不像后世任何一种英语或法语传奇,更像是一个口述传统里某个喝多了麦酒的讲故事人,在冬夜的火堆边把魔雾、断头、母鼠、一根穿石的长矛一节一节喂给你听。我头一次读那个怀孕母鼠的桥段愣了很久——这种怪想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翻书去看看为什么。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