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城破次日清晨,战败的特洛伊王后与公主们被聚拢在废墟上等待分配为奴——儿子被从城墙上掷下,整座城在烈焰中崩塌,而众神早已预言胜利者的归途亦为绝路。
天刚亮,特洛伊的城墙还冒着烟。一具婴孩的小小尸身被盛在一面铜战盾里抬回来——那是赫克托尔用过的盾,盾的主人昨天才死,盾上的婴孩今天也跟着没了。没人来救,没有人冲出来复仇,抬尸的传令官自己也低着头。这就是欧里庇得斯在雅典搬上舞台的那出戏的结局,不是开端——它从不写十年攻城,不写木马屠城,只写城破之后的那个早晨。
《特洛伊妇女》是欧里庇得斯(约前480–前406)写的一出古希腊悲剧。他一辈子创作了大量悲剧,留存至今的只有少数几部,这部《特洛伊妇女》是其中最冷、最安静、也最让人坐不住的一部。它在公元前415年雅典酒神节首演,是那一年献演的“特洛伊三联剧”的末篇,跟《亚历山德罗斯》《帕拉墨得斯》连着演,最后得了二等奖。两千四百年后它还在被排,Gilbert Murray 在1905年翻的英译本尤其传得远——一战前后那批反战舞台上常常能见到它,理由很简单:它把战争的代价直接摊在观众眼前,不拐弯。
戏里没有英雄。站在舞台中央的是四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赫库芭,特洛伊的老王后,丈夫普里阿摩斯和儿子们全死光了,她躺在废墟里等人家来告诉她,她余生要伺候谁。卡珊德拉,她的女儿,被阿波罗诅咒过——说什么都真,但没人信,她即将被分给希腊统帅阿伽门农。安德洛玛刻,赫克托尔的遗孀,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婴孩,那孩子叫阿斯图阿纳克斯,是特洛伊王室最后的根。海伦,那个为这场战争背了两千年锅的斯巴达王后,被押到她丈夫墨涅拉俄斯面前受审。墨涅拉俄斯说要杀她,审到一半又心软了。最后还有一个传令官塔尔堤比乌斯,跑腿的,专门负责把坏消息一趟一趟送进这群女人耳朵里。
故事发生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早晨。希腊人赢了,十年仗打完,城破了,男人们死光了,活下来的女人和孩子被聚在海边的临时营帐里,等希腊将领像分战利品一样把她们一个一个领走。整个舞台是废墟——倒塌的城墙、还没散的烟、希腊军搭起的帐篷——没有一寸地方属于她们自己的家了。
戏一开场,台上先出现的不是人,是神。海神波塞冬站在废墟上哀悼——这座城的城墙当年是他亲手筑的。雅典娜本来站在希腊那一边,可希腊兵破城那天冲进她的神庙,把卡珊德拉从祭坛边拖走强掳了,她一怒之下也转了阵营。两个神在天上密谋:要让得胜的希腊舰队在回家的路上挨一场大风暴。一边是城里正在哀哭的女人们,一边是天上已经在给胜利者写判决书——这场戏从第一句就把“赢”这个字拆穿了。写法上看,欧里庇得斯把全剧的道德审判放在序幕里交给神,正文就不再唠叨了,只剩人间。
赫库芭从睡梦中醒过来——或者说从昏厥中醒过来。她还不知道丈夫已经死在祭坛边,不知道儿子们已经杀光了,她先听到的是传令官给她念的那份分配单:卡珊德拉归阿伽门农,安德洛玛刻归涅俄普托勒摩斯,她自己归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希腊最狡猾的那个,十年前献木马计的也是他。死亡并没有让她崩溃,崩溃的是这件事——她要伺候的是那个亲手毁了她家的人,还得伺候一辈子。这大概是整部戏里最安静也最扎心的一刀。

我算什么呢,坐在这希腊王帐前的尘土里?
Who am I that I sit Here at a Greek king's door, Yea, in the dust of it?
原文金句 · 赫库芭从昏厥中醒来
紧接着上场的是她女儿卡珊德拉。她披着白袍,手里举着火把,跳着舞进场,嘴里高高兴兴地喊这是她的“婚礼”。看的人心里一凉——她是被强掳去做妾的,哪来的什么婚礼。可那哪里是疯癫?她是看得太清楚了。她凭预言之力早就看见这一幕:阿伽门农会把她带回家,然后两个人一起死在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手里。她举着火把狂舞,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反过来吓唬希腊人的机会。这出戏里最反常识的一幕是——一个女人的狂喜,是建立在“我知道我们都会死”之上的。

我要杀了他,母亲;我要杀了他,用火烧毁他的家,像他烧毁我们的家一样。
I shall kill him, mother; I Shall kill him, and lay waste his house with fire As he laid ours.
原文金句 · 卡珊德拉的婚礼
安德洛玛刻抱着孩子上场的时候,传令官带给她两条消息。一条是她要被分给杀她丈夫赫克托尔的那个人——阿基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另一条更狠:希腊人怕这孩子长大以后替父报仇,决定把他从特洛伊城墙上扔下去摔死。她求,传令官也低着头不敢看她,但命令就是命令,孩子被抱走了。这段戏欧里庇得斯处理得很冷静,没有哭天喊地——安德洛玛刻求的是“至少别让他知道”,求的是让孩子临死前还以为是睡着了。一个母亲在这种时刻能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这个。

神毁了我,我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救不了我的孩子。
God hath undone me, and I cannot lift One hand, one hand, to save my child from death .
原文金句 · 城墙上的判决
中间穿插了一场审判。海伦被押到墨涅拉俄斯面前。她为自己辩护,说都是阿佛洛狄忒的错、是命、不是她能选的。赫库芭站出来反驳——你这十年躲在城里有吃有喝,我们死了多少人?骂完又转过头来劝墨涅拉俄斯:你别光说,把她杀了。墨涅拉俄斯审到一半动摇了——到底是被她当年的美貌晃了眼还是真的心软,欧里庇得斯没明说——最终决定把海伦带回希腊再处置。结果就是,发动这场战争的那个女人,没死,回希腊去了。这大概是这部戏里最让人咽不下的一口气。

你竟敢露面?妆点着你的酥胸和额头,和你丈夫呼吸着同一片蓝天,你这恶毒的女人?
And comest thou now Forth, and hast decked thy bosom and thy brow, And breathest with thy lord the same blue air, Thou evil heart?
原文金句 · 海伦的审判
传令官塔尔堤比乌斯又出场了,这回他抬着一面盾——赫克托尔生前用过的那面铜盾。盾里躺着阿斯图阿纳克斯,小小的一具尸体。赫库芭亲手接过来,给孩子擦干净脸,唱了一支长长的哀歌。她的哭法十分克制——一边擦着孩子脸上的灰,一边说着清醒得近乎残忍的话。她没有哀叹这孩子命苦,说的是:“你本来可以当国王。”一个被处决的婴孩,最大的悲剧不是他死了,是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天啊,你那啪嗒啪嗒迎向我的小脚,我怀里抱过你,我们一起睡去的甜香!
Dear God, the pattering welcomes of thy feet, The nursing in my lap; and O, the sweet Falling asleep together!
原文金句 · 盾上的婴孩
戏的最后一幕是火。希腊人点燃了整座城,特洛伊的城墙在火里轰然倒塌。女人和孩子被押着往海边的船走。赫库芭挣脱看守,一头冲向火海想和城一起烧掉,被人死死拽回来。她没有死成——这是这部戏里最讽刺的一点,她连殉城的权利都没被允许。幕落的时候没有任何反转、没有神来搭救、没有复仇,没有团圆。一座城灭了,一群人被拖上了船,就这么结束。欧里庇得斯当年写这个结尾的时候,雅典正深陷伯罗奔尼撒战争之中——雅典人也是“胜利者”。

别了,从离别之唇道一声别了!来吧,你和我,无论前路如何,向着希腊人的长船,向着翻涌的海浪启程。
Farewell from parting lips, Farewell!--Come, I and thou, Whatso may wait us now, Forth to the long Greek ships And the sea's foaming.
原文金句 · 烈焰中的终幕
这部戏反战,但反得不喊口号。它的方式是把“赢了以后怎么办”这件事拍到观众脸上——赢了的男人回家,女人的余生归你分配,孩子的命归你决定,城墙归你烧。神在序幕里已经预告了希腊舰队要在归途挨风暴,可那又怎样?风暴是以后的事,眼前这一刻孩子的尸体已经在盾里了。欧里庇得斯最狠的一招是:他让这些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由得了自己,分给谁、嫁给谁、孩子死不死,全是别人一句话,但她们每一个人在灾难面前都还在说清醒的话、唱完整的歌。这尊严不是为了激励谁——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被践踏的那条线在哪。
放在两千四百年后看,这部戏仍然刺人。它写的是城破之后的早晨,可你把“特洛伊”换成任何一个名字——广岛、柏林、塞拉利昂、波黑——那些被拖上船的女人和被从墙上扔下去的孩子,轮廓都没变。这也是为什么它在一战前后又被人翻出来重演。那时候欧洲人刚打完一场“赢了”的仗,正准备迎接下一场。
欧里庇得斯最狠的一招不是写战争,是写赢了之后——赢的那一方,并不比输的好过。
你看完这篇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欧里庇得斯的戏是给耳朵听的,不是给眼睛看的。那些长篇的哀歌、控诉、辩护,每一段都是诗——节奏、回行、停顿、字与字之间的碰撞,译本丢了七成原文的味道也还有三成在。赫库芭那段为婴孩擦拭尸身的戏,单看剧情只是“她给孩子收尸”,可你真的去读那几页,纸面上那股子压着喉咙哭不出来的劲,是任何解说都给不了的。还有一点是:这部戏里没有一个坏人,连那个抬尸的传令官都心软,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场彻底的灾难——这种“没有反派”的恐怖只有自己读进去才感受得到。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