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金句留存,带画读透经典

ImaRead · 图文故事
爱丽丝爬过镜子,落入一张活的国际象棋棋盘。她必须从兵卒走到第八格,才能加冕为王后。但在这逻辑倒错的镜中王国,最危险的棋局是:梦是谁的梦,自己又是谁的影子?
一只鸡蛋坐在墙上,给一个七岁半的小女孩上语言哲学课——那面鸡蛋一开口就说,词的意思正是他让它表示的那个意思,不多也不少。窗外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雪,屋里炉火正旺。你手里这本书的整个后半截,就从这一刻起被它重新定义。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1871年圣诞节前夕在伦敦首版,作者刘易斯·卡罗尔——这是笔名,真名叫查尔斯·勒特威奇·道奇森,牛津基督堂学院一位讲数学的讲师,白天给男生上课,晚上给同事的小女孩编故事。它是六年前那本轰动一时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独立续作,却不是简单的延续:前作从兔子洞掉进纸牌王国,这一本从一面穿衣镜爬进棋盘王国。两本书合在一起,撑起了英语胡言文学整座殿堂的两根主梁。
卡罗尔在这本书里做了一件文学史上几乎没人再敢尝试的事:他把整部小说的结构建在一盘真实可复盘的国际象棋残局上。卷首附着一张棋谱,每一章对应棋盘上的一步移动,棋局本身就是一个关于长大的隐喻——从兵到后,步步为营。
主角还是那个爱丽丝——七岁半,好奇,讲礼貌又爱较真。陪她走进镜子的只有一只小黑猫,名叫基蒂,它后来还会以另一种身份回到她怀里。镜中世界的乡野被一道道小溪与树篱整齐划成方格,那就是棋盘。爱丽丝的身份是白方一枚兵卒,从第二格出发,只要一路走到第八格就能升格为白棋后。红棋后是整盘棋的严厉解说员,规矩森严,语速飞快,开口就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物理学是反着来的:你得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
白棋后慈祥却丢三落四,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可能变成店铺里一只织毛衣的绵羊——她还提过一段先流血尖叫、然后针才扎下来的倒错记忆。红棋王几乎全程在隔壁打鼾,他的睡眠是全书最后那个悬念的支点。这片大陆上走来走去的,是一对圆胖双胞胎叮当兄弟、一个端坐高墙的拟人鸡蛋矮胖子、一个笨拙善良的白棋骑士,还有一对为了一顶王冠永无止境打架的狮子与独角兽。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为了让爱丽丝从第二格走到第八格。
开场是一个十一月的雪夜,爱丽丝抱着基蒂坐在壁炉边,突发奇想翻过壁炉上方的穿衣镜。镜子里是另一间客厅,房间摆设左右对调,炉火会向上烧,书本里的字反着印。她先在屋里玩了一会儿——窗外下着雪,屋里也下着雪,只是下在屋里那场她看得见摸得着。

我忍不住想,雪是不是很爱那些树和田野呀,才这么温柔地吻着它们?
I wonder if the snow loves the trees and fields, that it kisses them so gently?
原文金句·第1章·镜中屋
她走出镜中屋,乡野被划成棋盘格,红棋后站在那里劈头告诉她:在这个地方,你需要拼命奔跑,才能停在原地。爱丽丝这才明白,自己是白方那枚刚被推到第二格的兵卒,从这里到第八格还有六步要走,每走一格会换一个景,换一群人。
先是一趟古怪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会说话的动物和物件,票务员是用报纸剪成的,规矩一团乱。火车一步跳过第三格,把她抛进一片树林。
树林里站着叮当兄弟——两个一模一样的圆胖矮子,穿着校服,胳膊肘勾着胳膊肘,劈头就吵架,吵的却是一个坏了的拨浪鼓归谁。两人正要决斗,一只根本没人见过的巨大乌鸦从天边扑来,他们立刻抱头鼠窜。临别时他们轮着为爱丽丝背诵了一首长诗《海象与木匠》,讲海象邀木匠散步,一路骗走一整沙滩的牡蛎,吃完抹嘴扬长而去——这首诗里藏着一本道德童话的反面:所谓温柔的大人,可能只是更胖的骗子。

爱丽丝把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柔声说:'不过是一只破旧的拨浪鼓,何必气成这样呢。'
Alice laid her hand upon his arm, and said in a soothing tone, "You needn't be so angry about an old rattle."
原文金句·第4章·叮当兄弟
再往前,她遇见丢三落四的白棋后(她曾在一间小店铺里瞬间变成织毛衣的绵羊),又遇见高墙上那颗蛋。矮胖子 Humpty Dumpty 一见爱丽丝就摆出博学架势,逐行为她解读另一首胡言诗《炸脖龙》——那首诗里全是英语里本来没有的怪词,brillig、slithy、toves,他一个一个掰开揉碎,讲得头头是道。讲完他抛出那句后来被二十世纪语言哲学反复援引的宣告:一个词的意思,正是他让它表示的那个意思,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这是一颗鸡蛋在十九世纪的炉火边,对一个七岁半的女孩布道维特根斯坦的早期版本。

矮胖子沉默了半晌,眼也不看爱丽丝,开口道:'被人叫作蛋——可真够呛!'
Humpty Dumpty said after a long silence, looking away from Alice as he spoke, "to be called an egg-Very!"
原文金句·第6章·矮胖子
棋局推进到后段,路越来越窄,陪伴她的换成了一个笨手笨脚的白棋骑士。他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一路给她展示他发明的各种古怪小物件:一个能放饼干的马鞍袋、一个翻转过来当船用的餐盘、一只用来防止骑马时下颌脱臼的发条。每一样都中看不中用,每一样都笨拙得可爱。分别前他为她唱了一首歌——走调,但真心。我第一次读到那里也愣了:在这么一地荒诞的棋盘上,竟藏了一个这样温柔的人。这是全书最容易被略过、也最不该被略过的一页。

'哎呀,就在刚才,我发明了一个翻过大门的新办法——你想听听吗?'
"Well, just then I was inventing a new way of getting over a gate-would you like to hear it?"
原文金句·第8章·白骑士的发明
爱丽丝跨过最后一条小溪,走到第八格——头顶凭空落下一顶王冠。她升格为白棋后。接着是一场红棋后与白棋后共同主持的疯狂晚宴:两位棋后一左一右扯着她,轮番往她耳朵里灌相互矛盾的宫廷礼仪,汤太烫,烤羊腿被错端上桌,到处都是乱拿别人食物的宾客,刀叉自己跳舞,蜡烛自己长高。爱丽丝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抓住红棋后——那只手攥住的,是怀里那只她从壁炉边抱上来的小黑猫基蒂。
她睁开眼,仍坐在壁炉边,基蒂在怀里舔爪子。她问自己——也是问我们:到底是谁做了这场梦?是我,还是那位从开头睡到结尾、鼾声不断的红棋王?如果他是醒的那一个,镜子里、棋盘上、叮当兄弟、矮胖子、白棋骑士,又算什么呢?卡罗尔把这个问号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最后一页,没有给答案。

镜中世界统一的形式原则是颠倒——必须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先流血尖叫才被针扎,文字反着印,连记忆都是倒着放的。这些颠倒不是零散的笑料;它们构成了整本书的语法。卡罗尔想让我们注意一件事:所谓常识,不过是一种被大家跑出来的方向感。
更深一层是语言。矮胖子那段关于词义的独白,被后来的分析哲学家反复引用,作为意义主观论最生动的儿童版。再加上那首半由自造词堆成的《炸脖龙》——里头蹦、chortle 这种词后来真进了牛津英语词典——卡罗尔等于在告诉你:语言是死的,人才是它临时的主人。
这本书的厉害,不在于它荒诞,而在于它把一整盘国际象棋做成了小说的脊椎——结构本身就在替你讲一个关于长大的故事。
解说给了地图,正文才是土地。具体说三处只有原文才给得出来的地方:第一,矮胖子把《炸脖龙》逐行拆开那一段,语气一层层地傲慢、又一层层地有趣,这种节奏改写不来;第二,白棋骑士临别唱的那首歌,他走调、他磕绊、他唱得一本正经——任何转述都会把这股孩子气磨掉;第三,结尾那段关于谁的梦的悬置,卡罗尔写得极克制,只用几句话,却把整本书的视角翻了过来。这种翻面只有在你自己读到那一页时,才会被真正翻到。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