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兰萨迦(红发埃里克萨迦 · 格陵兰人萨迦)》· 解说版
从冰岛到格陵兰再到美洲——一代人把已知世界的尽头一寸一寸往西推,直到撞上一个再也推不过去的、属于别人的海岸。
十世纪末的某一天,一个冰岛女人站在一片从没在欧洲地图上出现过的海岸上。她身后是三年前从格陵兰划过来的长船,船上还拴着牛。她脚下踩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果子,咬一口,酸得龇牙,旁边的人告诉她:这是葡萄。这片地后来被叫做 Vinland——葡萄地。她叫古德里德。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刚踩上的这块地方,要再过将近五百年,才会有另一个叫哥伦布的人重新"发现"。她儿子斯诺里,刚在这片海岸出生,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个有名字的欧洲小孩。
这就是《文兰萨迦》讲的事——不是一次远航,是整整一代人,从冰岛到格陵兰、从格陵兰再到美洲,一次一次往西推,直到撞上一个再也推不过去的、属于另一群人的世界。
两份古抄本,一本叫《红发埃里克萨迦》,一本叫《格陵兰人萨迦》,作者都不可考,写成时间大约在十三世纪,用古诺尔斯语记述的是约公元 985 至 1010 年间的事——距萨迦写成已过去一两百年。通行英译以 Penguin Classics 的版本为参照。
它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文学,而在它居然是真的。1960 年,纽芬兰北端挖出来一片诺尔斯人的聚落遗址,叫兰塞奥兹牧草地——草地、草皮屋地基、铁钉、船的龙骨,什么都有。考古学家对着日期一算,正好和萨迦里讲的吻合。这件事在文学史上几乎没发生过:一本中世纪传说,被挖地的铲子给盖了章。
主角是一家子。红发埃里克,脾气暴烈,鬓须和头发都是红的——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先在挪威杀了人被流放,到了冰岛又杀了人,再被流放,于是带着全家和一批追随者干脆往西走,发现了格陵兰,给它取了个"绿地"的名字,在湾峡两岸建起东西两个聚落。草皮屋、长船、议事会、家族吵嘴——这就是这个新殖民地的全部家当。

他在挪威杀了人,被判流放;到了冰岛又杀了人,再被流放——于是带着全家和追随者往西走,去找一片还没有人标在图上的地。
He was banished from Norway, and again from Iceland, and sailed westward with his household to find a land none on the map yet knew.
金句 · 红发埃里克萨迦 · 流放西渡
他的几个孩子都不省心。大儿子莱夫·埃里克松,去了一趟挪威,被国王劝着信了基督教,回来就张罗再往西探,结果踩上文兰的就是他。二儿子托瓦尔德也去了一趟文兰,再也没能回家。女儿弗蕾迪丝后来自己组了一支队去文兰,干了一件萨迦里只用一句话就交代完的可怕事情——这件事本身我们留到最后一节再说。
第三个关键人物是从外面嫁进来的:索尔芬·卡尔塞夫尼,一个有钱的挪威裔冰岛商人,娶了古德里德。古德里德生在冰岛,嫁到格陵兰,又跟着丈夫远征文兰——她是这一家人里走得最远的那个,也是萨迦里最外向的一个女人。
故事得从红发埃里克被赶出家门讲起。他在挪威杀了人,被判流放;到了冰岛,又杀了人,再被流放。冰岛人给他的惩罚是把全家赶出去,不是关起来——北大西洋没有那么多监狱,有的是海。埃里克就带着一群人上了船,往西走,踩上了一片被冰川切得七零八落的海岸。他发现并命名了这片地,给它起名叫"绿地",剩下的事就是建立东西两处聚落。
格陵兰聚落建起来了,但日子并不太平。家族之间的争执、和原住民的零星摩擦、北大西洋那种一年只有几个月能出海的气候,把这群人磨得又硬又躁。这种躁,在萨迦里是用具体的事来写的——一次吵架、一桩赔偿、一次议事会上谁拍桌子谁拔刀——不是用"气氛压抑"四个字糊弄过去。读萨迦你得习惯这一点:它不写心理,写动作。

他给那地方起名叫格陵兰,绿地——他说,若土地有个好听的名字,人就更愿意往那里去。
He called it Greenland, and said that people would be the more drawn thither if the land had a fair name.
金句 · 格陵兰人萨迦 · 为土地命名
然后是莱夫。这位"幸运的莱夫"跑去挪威,被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瓦松劝着受了洗——从这件事你就能看出来,这一带正在信仰换挡,旧神那一套要让位给新的那位了。莱夫受了洗,回格陵兰,顺着老爹往西的航线再往西探一段,结果踩上了一片从没有欧洲人见过的海岸。
他看到的河口长着葡萄,野麦自己长,鲑鱼多到可以用脚踩——这不是萨迦夸张,这种地貌今天还能在纽芬兰那一带看到。他给这里起名 Vinland,葡萄地,或者按另一种说法是牧草地。但他没有留下。莱夫这次是探路,不是定居。他带回了葡萄和小麦样本,回了格陵兰,剩下的事留给弟弟和后来人。
真正动真格的是卡尔塞夫尼。这是一个带着老婆、带着家什、带着牲畜来的男人——不是去抢一把就跑的海盗,是去试着把日子过起来的。妻子古德里德也跟着来了。萨迦里特别提到队伍里还有女眷,这句话别小看——它意味着他们真的想建一个能住人的家,不是临时窝点。
三年。卡尔塞夫尼的远征队在那片海岸撑了大约三年。试过种地,试过放牧,和当地的居民做过生意——用红布换毛皮。最早的生意甚至是和平的,北欧人用红布这种东西换原住民带来的皮货,交易规矩是双方把货物放下、退后,再各自去取对方留下的东西。这种规矩你想想,挺有意思——双方都不完全信得过对方,但都信得过规矩。

他们到了这样一片地方:野葡萄自生自长,野麦自熟,鲑鱼多得可以用筐兜。
They came to a land where vines grew of themselves, and wild wheat, and the salmon were so many they might be taken in a basket.
金句 · 格陵兰人萨迦 · 登陆文兰
后来冲突还是起来了。萨迦没写冲突的具体过程,只写了一个结果:他们放弃了。三年的尝试、运过去的牛和女人和小麦种子,最后被装回船上,原路返回格陵兰。我读到这儿是愣了一下——卡尔塞夫尼不是被打败的,是自己走的。他发现这里住不下去,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对面那群人不会让出这片地。
但这一趟没有白来。古德里德的儿子斯诺里在文兰出生了。这是萨迦里有名的一个细节——在美洲出生的第一个有名字的欧洲小孩。后来斯诺里被带回格陵兰,再被带回冰岛,成了冰岛一支显赫家系的先祖。整个故事就这样兜了一个圈:往西一直推,推到了不能再推的地方,然后拐回冰岛,把一支血脉接回了本土的谱系。
古德里德的人生没有在这里停。丈夫卡尔塞夫尼死了,她改嫁,新丈夫带她去了挪威、去了丹麦。再后来,她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独自徒步从欧洲大陆往南走,一直走到罗马,完成了朝圣。
写到这儿我想说一句:一个十世纪末的女人,从冰岛到格陵兰,从格陵兰到文兰,从文兰回到格陵兰,再从格陵兰渡海到挪威,从挪威到丹麦,最后步行走到罗马。这条路线比同时代绝大多数欧洲男人一辈子走过的路都长。萨迦的作者不写她的心理,不写她伟大,只把她去过的地方列一遍——这种克制反而比任何形容词都重。

古德里德从文兰回格陵兰,从格陵兰渡海到挪威,从挪威到丹麦,最后步行走到罗马——她走的路,比她那个时代任何一个女人都远。
Gudrid went from Vinland to Greenland, from Greenland across the sea to Norway, from Norway to Denmark, and at last on foot to Rome — farther, in sooth, than any woman of her day.
金句 · 格陵兰人萨迦 · 古德里德的朝圣
弗蕾迪丝是这一家子的最后一个出海的人。卡尔塞夫尼撤回来之后,她自己组织了一支队伍去文兰。萨迦里用一句话记下了她在远征中做的事情——亲手杀害了同行的一批妇女。写完了,下一句就跳到回格陵兰,她照旧拥有她的家业,没受惩罚。萨迦对这件事的处理冷得让你不舒服——它不审判,不解释,只是把这件事记在那里。我不会替它展开过程,你也不应该在导读里看到展开。但这件事本身是萨迦世界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口子:它不是田园诗,也不是英雄传,里面有这种东西。
弗蕾迪丝之后,文兰的远征就停了。原因不复杂:和当地居民的冲突让任何长期殖民都不可能,加上格陵兰本部的资源有限,组织一次远征需要全家凑船凑人,划不来。萨迦就这样把"已知世界的尽头"往西推了最后一次,然后关上了那扇门。
最后说说那个让这部萨迦变得不一样的东西——1960 年纽芬兰的兰塞奥兹牧草地。考古学家挖出一片诺尔斯人的聚落:草皮屋的地基、铁钉、船的龙骨、纺锤。放射性碳定年的结果和萨迦里讲的吻合。这件事在文学史上极其罕见——一本一千多年前写成的传说,被考古挖出来盖了个章。别的传说要么慢慢被证伪,要么永远悬而未决,文兰萨迦是反过来的:传说先到,证据后到,而且到了之后基本都接得上。
这部萨迦最值得今天读的地方,是它写了一次"殖民为什么没成"。文兰从来不是被大海或风暴挡住的,是被另一群同样有组织、有尊严、不打算让出这片地的人挡住的。十一世纪的人已经把这件事写明白了——这个清醒,比很多十九二十世纪的小说都强。

挡在路上的不是大海,是另一些人——同样有章法、同样不肯让步的一群人——他们不打算让出这片土地。
It was not the sea that stayed them, but another folk, no less ordered and no less proud, that would not yield up the land.
金句 · 红发埃里克萨迦 · 西向的边界
它也是萨迦里最外向的一部。一般的冰岛萨迦写的是本地几户人之间的血仇和赔偿,写得再远也是冰岛一岛之内的事。文兰萨迦把镜头拉开了——拉到整个北大西洋,拉到北美海岸,拉到罗马。这是一份"世界图景",不是家族纠纷。
写法上,萨迦几乎不写心理。它写动作——谁把谁杀了,谁的船翻在哪个湾,谁把葡萄种子递过去,谁在议事会上吼了一句。古德里德一路走到罗马这件事,萨迦也没写她为什么走、她内心怎么想,只是把地名一个一个列出来。这种克制读起来很硬,但读进去了会上瘾。
十一世纪的冰岛人,已经替哥伦布之前的五百年欧洲人,写下了一份"另一块大陆是怎么回事"的冷静陈述。
知道了剧情你还要不要读?读。解说告诉你的是地图,但地图上没有草皮屋的气味,没有议事会上拍桌子的声音,没有古德里德在文兰海岸第一次把葡萄咬下去的酸味,也没有弗蕾迪丝那一句话落下之后、抄本上那种冷到骨头的留白。这些东西只有原文才有——而且原文很短,两部萨迦加起来坐得住一下午。坐下吧,去让那些冰岛人用他们一千年前的口吻,自己跟你讲一遍。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